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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

3月7日。二月初七。工坊开工第三十三天。单人款第八十八天。

桃花开了。

一夜之间。院子里那棵桃树上开了三朵。

不是满树全开。就三朵。最顶上那苞裂了一夜。粉白的花瓣从褐色的鳞片里顶出来。顶开了。展开了。五片花瓣。粉白。瓣根处泛着一层极淡的桃红。像是谁用胭脂在宣纸上点了一下。洇开了。淡淡的。三朵花挤在一根枝条上。在晨风里颤。不是冷的颤。是软的颤。花瓣太薄了。风一吹就抖。抖得让人心尖发痒。

天是蓝的。不是惊蛰那天灰蓝。是真蓝。蓝得高。蓝得远。蓝得干净。连云都没有。阳光从东边过来。照在三朵桃花上。花瓣透光。粉白里透着亮。像三盏小灯笼。亮在还没长叶子的褐色枝条上。

柳树已经是荫了。浓荫。桃树才开三朵。一早一晚。一绿一粉。春天不在同一天来。但都来了。

闺女来了。

六点五十五。比昨天又早了五分钟。不。早了十分钟。昨天七点。今天六点五十五。她推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东西。半个窝头。腮帮子鼓着。手里攥着另外半个。她没在门口停。直接走进来。坐到位置上。把窝头搁在桌角。淡蓝色线团拿出来。竹针拿出来。围巾搁膝盖上。

围巾已经很长了。

从竹针上垂下来。垂过膝盖。垂过小腿肚。垂到脚踝。堆在脚面上。淡蓝色的织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光。纹理细密。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不松不紧。平的。直的。像一段河水冻住了。冻成了淡蓝色的布。

闺女的手搁上去。

没看。

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嗒嗒嗐——翻——。

一行。没看。翻了。

继续走。

她一边嚼窝头一边走。嘴嚼着。手走着。两不耽误。窝头是粗粮的。噎人。她伸了伸脖子。咽下去了。手没停。嗒嗒嗐嗒嗒嗐。竹针在指间转。线从线团上抽出来。绕上去。拉紧。松开。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线团小了。

比昨天小。比前天小。比上周小了好多。本来拳头大的线团。现在只剩鸡蛋大了。淡蓝色的线一层一层绕在纸轴上。纸轴的白色从线缝里露出来。差不多了。

闺女没看线团。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三朵桃花。嘴嚼着。手走着。

赵小梅七点二十进来的。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桃树。三朵花。她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工坊。坐下来。看了一眼闺女。

闺女在织。嗒嗒嗐嗒嗒嗐。围巾堆在脚面上。线团只剩鸡蛋大了。

赵小梅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已经开始动了。从昨天动到今天。不压了。压不住了。动就动吧。

成

上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闺女的淡蓝色围巾上。线团在阳光里越变越小。

鸡蛋大。

乒乓球大。

汤圆大。

闺女的手没停过。除了中间喝了一口水。她的嘴不嚼了。窝头吃完了。手一直在走。嗒嗒嗐嗒嗒嗐。一行。翻。又一行。翻。又一行。翻。行行不看。她的眼睛一直在窗外。看着那三朵桃花。桃花在风里颤了一上午。她看了一上午。手走了一上午。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

线团上的线走完了。

不是线断了。是线团上的线正好走到了头。最后一圈线从纸轴上松开来。被手拉着。穿过竹针。绕上去。拉紧。松开。最后一针。

嗒嗒嗐。

最后一针走完了。

手没有翻面。

以前每走完一行。手会自己捻针翻面。这一次没有。手走完最后一针。手指顿了一下。竹针在指间停住了。线尾从竹针上垂下来。短短的。只有一寸多长。

手停了。

不是以前那种停了很久的停。不是犹豫的停。不是在等什么的停。是完了的停。手知道。走到头了。没有线了。长度够了。围巾完成了。手自己知道。手自己停了。

不用数。不用量。不用看。手知道。跟陈姐的第三条藏青一样。不数不看不给谁。手自己停的。走够了。就是够了。手知道。

闺女低头了。

她看到膝盖上的围巾。竹针上还挂着最后一针。线尾垂着。短短的。她看了一眼竹针。看了一眼线尾。又看了一眼围巾。

围巾从她手里垂下来。垂过膝盖。垂过小腿肚。垂过脚踝。一直垂到地上。末尾堆在脚面上。淡蓝色的。整整一条。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从开工那天到今天。她不知道织了多少行。她不知道一行是二十针。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看的。她只知道手在走。走了好久好久。走到今天。手停了。

织完了。

闺女伸手摸了摸围巾。手指在织物上滑过去。纹理细密。每一针都一样大。每一行都一样直。不松不紧。平平的。滑滑的。跟桌上那五条围巾放在一起。不输给任何一条。这是她织的。她的手织的。她没怎么看过。但手替她看了。手替她走了。手走出了一条整整齐齐的围巾。

闺女把围巾从竹针上退下来。最后一针拉紧。线尾在竹针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她咬断了牙线。线头在嘴里嚼了一下。吐掉了。

围巾完整了。

她把围巾捧在手里。淡蓝色的。长长的。软软的。她拎起来。围巾从手掌里垂下去。垂到地上。比她的腿还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淡蓝色的织物上。泛着光。

闺女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说话。她只是捧着。看着。手指在围巾上摸着。摸着那些针脚。那些她走出来的针脚。

窗外。三朵桃花在风里颤。一只蜜蜂飞过来了。嗡嗡嗡。绕着三朵花转了两圈。落在最顶上那朵上。钻进花瓣里。嗡嗡声停了。

起

赵小梅看到了。

她看到闺女的手停了。她看到闺女低头了。她看到闺女把围巾从竹针上褪下来。她看到闺女拎起围巾。围巾垂到了地上。

完了。

赵小梅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不是掐。是攥。攥了一下。松开了。

然后她站起来了。

椅子在地上蹭了一下。吱。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坊里很清楚。杨玉兰的头偏了一下。赵桂芳从窗外收回目光。陈姐睁开了眼。

赵小梅没说话。她离开自己的位置。走到工坊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竹筐。大筐。圆口。深腹。竹篾编的。里面装着线团。各种颜色的。从开工那天就在那里。七个人从里面取过线。绯红。苔绿。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姜黄。烟灰。赭石。淡蓝。一根一根的线从这个筐里取出来。变成了围巾。

赵小梅在筐前蹲下来。

陈姐看着赵小梅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提。不是松。是弯了。微微弯了。

赵桂芳看着赵小梅走到筐前。蹲下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不去了。看着。

杨玉兰没睁眼。但她听到了。椅子蹭地的声音。脚步声。蹲下来的声音。竹篾碰到衣袖的声音。她听到了。她的拇指停在食指侧面。不搓了。听着。

周秀芝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的手今天搁在桌上。挨着浅驼。小指头碰到了浅驼的织物。就挨着。没有拿。

赵小梅蹲在筐前。开始翻线。

选

筐里的线团比开工时少了很多。但还有不少。各种颜色挤在一起。红的粉的绿的蓝的黄的紫的灰的褐的。挤在竹筐里。像一窝睡着的猫。

赵小梅伸手进去。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线团。拿起来。

绯红。

她自己织过两条绯红了。放下了。

又碰到一个。苔绿。杨玉兰织过。放下。

鸭蛋青。也是杨玉兰的。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