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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
赵小梅到工坊的时候，周秀芝已经蹲在筐前了。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泛着一层灰白，不像前几天那样青白里透着橘红——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光散不开，整个世界像蒙了一层灰布。周秀芝蹲在墙角线筐前，背影缩成一团，深蓝布褂子在灰白天光里显得发暗。
秀芝？赵小梅叫了一声。
周秀芝没回头。也没应声。
赵小梅没再叫。她开了门锁，推开门，把窗户支起来。阴天的风没有露水的凉，是闷的，带着泥土翻上来的腥气。她照旧扫了地、烧了水、给陈姐的搪瓷缸子续上热水。水开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周秀芝——还蹲着。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像夜里没走过。
你昨晚回去了没？赵小梅问。
回了。周秀芝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闷闷的。睡了一觉。鸡叫二遍就来了。
赵小梅没再说什么。她坐下来，拿起月色竹针。
阴天没有阳光，工坊里比平时暗。她把油灯点上了，火苗黄黄的，照着竹针上的月色线圈。白里透青在灯光下变成了暖白色，像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层。
她接昨天的茬走。第二行快走完了。十五针没看，十六针，十七针，十八针——到了昨天的坎。她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手记住了昨天在十八针停过。肌肉有记忆。走到那个位置它自己就慢了，像走到台阶跟前脚会自己抬。
赵小梅深吸一口气。没等。十八针拉紧，十九针，二十针。行尾。手捻针——
她停了。
竹针在翻面的位置悬着。手在等。不是等了——昨天她已经学会了自己点头。今天等的是另一个东西。手在怕。怕翻过去之后新的一行走不好，怕翻面的时候线圈松了，怕月色线滑，翻面的角度不对，线圈会扭。
陈姐在的时候，这些不用她想。陈姐看一眼就知道翻面翻得对不对。陈姐不在，她得自己判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线圈。齐齐的。不松不紧。翻面的角度没错。她的手知道没错——手翻过几百次面了，织绯红的时候翻，织月色的时候也翻，不会错。怕的不是手，是心。心还没习惯没有人在旁边看着。
她自己点了一下头。
翻了。
竹针转了个方向，月色的反面翻到上面。纹路跟正面一样齐齐的。第二十一针。嗒。走过去了。
赵小梅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口气。
门口有脚步声。赵桂芳来了。她进门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周秀芝，又看了一眼赵小梅，没说话，坐下来织藕荷。
悬
日头到了上午。天还是阴的。云没散，但也没下雨，就那么低低地压着，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白惨惨的，照在桌上没什么温度。
三种嗒声。赵小梅的月色清亮，赵桂芳的藕荷闷软，闺女还没来。闺女今天来得晚——赵小梅看了一眼门外，柳条子在风里晃，路上没人。
周秀芝还蹲在筐前。
她从昨天蹲到今天。中间回去睡了一觉，今天鸡叫二遍又来了。蹲在那里，看着筐里的线团，不翻不摸，就看。赵小梅一开始还劝她起来坐，她摇头。后来就不劝了。周秀芝有她自己的时辰，别人催不得。
快到晌午的时候，周秀芝动了。
她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
赵小梅的竹针没停，但眼睛跟过去了。赵桂芳也看见了，手里的藕荷顿了一下。
周秀芝的手悬在筐口上方。
没有马上落下去。手悬在那里，离筐里的线团有半尺高。手掌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感觉什么。
筐里的线团安安静静地搁着。深褐色的，灰蓝色的，黄不黄绿不绿的，枣红色的。四个线团挤在筐底，落了一层细灰。
周秀芝的手慢慢转了一圈。
手腕转，手掌跟着转，像在空气里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手指微微动着，不是曲也不是伸，是在感受空气里的什么——温度？气流？还是颜色本身在散什么东西？
她转了三圈。
第三圈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停在筐底靠左的位置。手掌悬在那个线团上方，不动了。
灰蓝色。
不是藏青的深，不是烟灰的沉，不是鸭蛋青的亮。是灰里透着蓝，蓝里压着灰。像阴天的天——不是乌云翻滚那种黑灰，是雨落不下来也晴不了的那种灰蓝，闷在头顶上，不亮也不暗。像老房子上的瓦，淋过雨之后瓦楞里渗出来的颜色，灰里泛蓝。像灶上的铁锅，用了十几年，锅底磨出了一层哑光，蓝不蓝灰不灰的。
周秀芝的手悬在灰蓝色线团上方，停了五息。
然后落下去了。
手指碰到线团的那一刻，她的手没像赵小梅那样翻找，也没像赵桂芳那样捏摸。她的手指尖在线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试它的软硬。然后整只手握住了它。拿起来了。
线团搁在她手心里。灰蓝色的线在阴天的光里发着闷光，不亮，不艳，不招人看。但周秀芝看着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她站起来。蹲了太久，腿麻了，扶着墙晃了一下。站稳了，走回自己的座位。
把灰蓝色线团搁在桌上。搁在浅驼围巾旁边。
浅驼是暖的，像晒过的沙土。灰蓝是冷的，像阴天的瓦。两个颜色搁在一起，一暖一冷，一亮一闷，像沙土上压了一片阴天。
周秀芝坐下来。看着灰蓝色。
没起针。
成
闺女晌午才到。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跑着来的。深蓝褂子外面还是淡蓝围巾，但今天围巾没打结，两端垂在胸前，随着步子晃。她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细汗珠。
咋晚了？赵小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