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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

天放晴了。

太阳从东边的柳梢后面爬上来，金灿灿的光铺在泥地上，把昨天阴天积的那点潮气压下去了。门口的柳条被照得透亮，叶子绿得发油，一片一片在风里翻着浅绿的背面。墙根的草第九片叶子展开了，第十片冒了尖，草尖上挂着露珠，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赵小梅开了门，把窗户全支起来。阳光涌进工坊，照在桌上，照在竹针上，照在七种颜色的线上。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被阳光照成了一根半透明的柱子。

周秀芝已经坐在位子上了。灰蓝色线团搁在浅驼旁边，竹针上挂着昨天的十九针。她拿起竹针，没急着走，先把昨天织的那截举到阳光底下照了照。

灰蓝色在阳光下不一样了。阴天的时候它是闷的，灰压着蓝。太阳一照，灰退了，蓝透出来了——不是天蓝，不是海蓝，是那种老瓦经过几百年日晒雨淋之后泛出来的蓝，沉在底子里的，不抢眼，但越看越深。

周秀芝看了两息，放下竹针。第二十针。嗒。

她没举起来看。

赵小梅瞥了一眼，没说话。昨天闺女的那一引留了印子。手背上的感觉没散，周秀芝的手知道方向了。

赵小梅的月色走到了第八行。昨天第五行完整不看之后，第六行看了三眼，第七行没看，第八行走了一半了——十针不看。她的手已经不满足于半行了，总想往前多走几针。陈姐说的螺旋上升，进两步退一步，她现在算是摸着了。

赵桂芳来得比平时早。藕荷竹针上已经织了二十三四行，围巾垂下来快一尺了。她的进度是几个人里最快的——月白的底子不是白搭的，藕荷线在她手里跟月白一样服帖，有时候一整行只看一眼。

三种嗒声在阳光里响着。月色清亮，藕荷闷软，灰蓝又轻又慢——但比昨天快了。昨天一针停三息，今天三针停一息。慢归慢，在往前走。

晒

杨玉兰来了。

她今天搬了个小板凳，没坐老位子，坐在门口太阳地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像一只晒暖了的猫。平光护眼眼镜摘了，搁在膝头上，两只手举到阳光里，翻来覆去地看。

赵小梅从竹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杨玉兰的手在阳光下伸着，五指张开，手背朝上。阳光照在皮肤上，能看见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关节比以前细了——养了这些天，肿消了。手心翻过来，指腹上的薄茧在阳光里泛着白光，拇指根部那块老茧最厚，磨得发亮。

她把手指弯了弯，又伸直。弯，伸直。弯，伸直。像在试一件好久没用的家什还灵不灵。

杨婶，手咋样了？赵小梅问。

杨玉兰说。

长肉呢。杨玉兰把手翻过来又看了看，大夫说的，消肿的时候会痒。不光手痒，心也痒。

赵小梅笑了一下。再养几天。

知道。杨玉兰把手搁在膝头上，没戴眼镜，就那么眯着眼晒太阳。不急。

她说不急。但赵小梅看见她的手指搁在膝头上，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搓了一下就停了，像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摊开了，不搓了。

不急。但手想织了。

闺女来了。进门看了一眼太阳地里的杨玉兰，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三种颜色，坐下来。她今天带了个布包，搁在桌上没打开。竹针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搁下了。

她不着急选下一个颜色。线筐里还剩三个线团——深褐、黄不黄绿不绿、枣红。她看了一眼墙角，没动。

赵小梅知道她在等什么。闺女说我会了之后，不是急着证明自己，是在等一个需要她的时刻。手会了，不急着用，等用到的时候自然拿起来。

周秀芝的灰蓝走到了第二行。第二行比第一行快——不是手快了，是眼睛不用每针都举起来看了。三针看一眼，五针看一眼，有时候七针才看。手在阳光底下找到了灰蓝色的节奏，慢，但不断。

客

下午。日头偏西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桌上的颜色照成了暖色。赵小梅的月色走到了第九行，赵桂芳的藕荷快两尺了，周秀芝的灰蓝第二行走了大半。

门口暗了一下。

赵小梅抬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挡住了光。

不是村里人。赵小梅一眼就看出来了——村里人进门不这样站。村里人来了直接推门，嘴里喊着小梅在不，脚步重，踩得泥地咚咚响。这个人站在门槛外面，脚没踩进来，身子微微前倾，往里面张望。像在看一家店铺，不是走亲戚。

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深蓝衬衫。头发梳过，三七分，有点出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包，皮面磨了边角，但擦得干净。皮鞋上沾了黄泥——走了远路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围巾。三种颜色的竹针垂着织物，在阳光里晃。然后他的目光往上移，看到了墙上的架子。

架子上搁着签名款。七条围巾排成一排，绯红、苔绿、鸭蛋青、浅驼、藏青、月白、淡蓝，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搁着，每一条都织得密实平整，边缘收得干净利落。架子上挂着小木牌，写着签名款800。

男人的眼睛在架子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开口了。

这围巾……是谁织的？

声音不大，带着点外地口音。不是本县的腔调——本县人说话尾音往上挑，他说话尾音往下压，像南边的人。

工坊里安静了一瞬。三种嗒声都停了。赵桂芳抬起头，周秀芝的竹针悬在半空，闺女转过脸看着门口。杨玉兰在太阳地里睁开了眼。

赵小梅放下竹针，站起来。

我们织的。她说。

男人的目光从架子上收回来，落在赵小梅脸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深蓝布褂子，袖口挽着，手上有茧，指缝里夹着一根竹针。不像生意人，像干活的。

你们织的？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赵小梅走到门口，没让他进来，也没推他出去，就站在门槛里面跟他对着。你有啥事？

男人把皮包从左手换到右手。他往工坊里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竹针、线团、搪瓷缸子、小板凳、墙角的线筐。不是工厂，不是作坊，就是一间屋子，几个女人坐着织围巾。

我姓周，他说，从市里来的。做百货生意的。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我在省城一个朋友那儿见过这种围巾，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墙上的架子，手工织的，颜色特别。我朋友说买成八百一条。

赵小梅没接话。她知道省城那两条——签名款头两条卖出去的，一个省城客人买走的。她当时没想到会有人顺着围巾找过来。

我开了三家店，周老板说，在市里和县城。想进点货。你们这种围巾……能批发不？

批发。

赵小梅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人。赵桂芳看着她，周秀芝看着她，闺女看着她。杨玉兰在太阳地里坐直了。

陈姐不在。拿主意的事得她来。

进来说吧。赵小梅侧身让开门口。

问

周老板进来了。皮鞋踩在泥地上咯吱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站着，没坐小板凳——灰夹克怕蹭脏。

他走到墙跟前，凑近了看签名款。没伸手摸，就弯着腰看，眼睛凑到离围巾一尺远的地方，看纹路，看接缝，看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