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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大抖，是手指尖微微地颤，像风吹草尖。她想捏针，拇指和食指合拢，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捏了两下才把针捏住。捏住之后手抖得更明显了，针鼻在空中画小圈。

别急。陈姐说。

杨玉兰没应声。她用左手把线头搓尖了，凑到针鼻跟前去。线头对准了针鼻——手一抖，偏了。她重新对准，又偏了。第三次，线头蹭着针鼻边缘弯了，没进去。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赵小梅站在旁边，手伸了一半，想帮她扶着针。陈姐的左手伸过来，揽在赵小梅手背上。没用力，就搭了一下。

让她自己来。陈姐说，声音很轻。

赵小梅把手收回来了。

杨玉兰重新拿起针。这次她把右手肘搁在桌上，用手腕撑着，手抖的幅度小了。左手捏着搓尖的线头，慢慢往针鼻里送。

一次。偏了。

两次。线头顶在针鼻边上，弯了。

三次。

线头从针鼻另一边露出来了。

穿过去了。

杨玉兰没有马上拉线。她捏着针和线，停了两息，然后左手把线头轻轻拉过来，拉了一寸长。

针穿好了。

她抬起头。赵小梅看见她眼睛红了一圈，但嘴角是翘着的。眼镜片上有一层水雾，她没擦。

穿上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穿上了。陈姐说。

杨玉兰把穿好线的针搁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还在抖，但抖得不一样了——刚才是僵的抖，现在是松的抖，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弦身在颤。

今天就到这儿，陈姐说，穿针是第一步。明天试着走一针。

杨玉兰点头。她没去擦眼镜上的水雾，就那么戴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声

工坊里的嗒声变了。

以前是三种声音——赵小梅的月色清亮，赵桂芳的藕荷闷软，周秀芝的灰蓝又轻又慢。现在月色和藕荷都织完了，换成了柳黄、枣红和深褐。三种新的嗒声。

柳黄的声音是脆的。比月色亮一点，比绯红闷一点，像柳条抽在风里。枣红的声音是厚的，赵桂芳手劲大，每一针都扎得实，嗒声沉。深褐的声音是稳的，闺女手稳，不快不慢，嗒嗒嗒嗒，像钟摆。

周秀芝的灰蓝还在。第四针、第五针，慢慢走。灰蓝的嗒声夹在三种新声音里，又轻又慢，像一个老人在年轻人的脚步里慢慢走自己的路。

四种嗒声。脆的、厚的、稳的、轻的。在阳光里搅在一块儿，不打架，各走各的节奏。

陈姐靠在椅背上听。左手端着搪瓷缸子，右手吊在布条里搁在腿上。她闭着眼，耳朵跟着嗒声转。赵小梅的柳黄走到第七针，不看。赵桂芳的枣红走到第十针，看了一眼。闺女的深褐走到第十五针，不看。周秀芝的灰蓝走到第八针，看了三眼。

陈姐睁开眼，喝了一口水。

赵小梅。她说。

柳黄的劲收一点。第三针到第五针松了。

赵小梅低头看了一眼。第三针到第五针的线圈确实比前后松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她用手指把松的线圈轻轻推紧，点了点头。

赵桂芳，枣红第十二针紧了。线粗，别使那么大劲。

赵桂芳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松了松。

深褐行。

闺女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灰蓝——陈姐顿了一下，看着周秀芝。周秀芝正好走完一针，举起来看。陈姐等她看完了落针，才说：灰蓝别看了，走。

周秀芝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竹针，走了下一针。没看。

嗒。

陈姐靠回椅背。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水还冒着一点白汽。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吊在布条里的右手上，照在指关节粗肿的轮廓上。手还不能织，但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嘴还能说。

一只手也能把关。

窗外的柳条在风里晃。柳黄色的叶子在阳光里翻着浅绿的背面，跟赵小梅竹针上的颜色一模一样。草第十一片展开了，第十二片冒了尖。春天不等人，一天比一天深。

杨玉兰坐在位子上，面前搁着穿好线的针。她没织，就看着那根针。看了一会儿，她把针拿起来，用右手捏着，左手拿了一小块碎布，试着把针往布里扎。

针尖碰到布面，扎了一下，没扎透。她手上的劲还不够。但她没急，把针拔出来，重新对准，再扎。

第二下，扎透了。

她把针拉过来，线跟着穿过碎布。一针。不是织围巾的针，是缝碎布的针。但她的手穿过了布里。

杨玉兰看着碎布上的那一针线，嘴角又翘了一下。

不急。一天一针。针穿了，手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