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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

三月二十二，天擦黑的工夫，田秋棉还坐在工坊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两根竹针，空走。

不挂线，不上活，两根针在指头缝里穿来穿去，针舌头磕着针杆，发出细细密密的轻响。从三月初八进门头一天捏弯竹针算起，今天是第十四天。她自己心里数着，空针，走了一千一百下。

赵小梅锁柜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秋棉姐，回吧，天黑了。

就走，就走。田秋棉嘴上应着，手里没停，又走了二十来下，才把竹针别进衣襟，拍拍围裙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墙缓了缓。

陈姐在里屋听见，掀帘子出来，左手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明儿起，别空走了。

田秋棉一愣。

上线。陈姐喝了口水，起头，十针。

田秋棉的心口地一下。这半个月她净看着别人织了，自己手里除了空针就是线头，起头还是头一天那十针——针脚粗得能漏风，叫她自己都不敢看。

第二天上了线，她反倒不慌了。一千多下空针不是白走的，竹针捏在指尖上，不再是头一天那满把攥锥子的架势。引线，绕针，挑扣，十针起完，她自己先摸了摸。

粗，还是粗。可针脚一般齐，像她纳了十几年的鞋底。

陈姐过来，左手捏着那十针起头，眯眼看了半天，又把它凑到耳朵边上。田秋棉纳闷——起个头上听什么？陈姐听的不是活，是她下一针的节奏。空走针练的就是这个，针落下去匀不匀，手上急不急，听得出来。

针脚还粗。陈姐说。

田秋棉脸一热，伸手就要拆。

别动。陈姐按住她的手，粗是粗，你自个儿再摸摸，跟头一天那十针比，差着多少？

田秋棉低头摸。头一天那十针，针脚大得能漏过去一根指头；今天这十针，粗是粗，一针是一针，齐齐整整。

纳鞋底那股狠劲，卸下去一半了。陈姐把起头还给她，还剩一半。记住一句话——围巾不是纳出来的，是养出来的。线挂在针上，你让它自己落下去，别按着它的头走。

田秋棉把这句话在嘴里念叨了两遍。

她晌午是要回去的。家里瘫炕的婆婆要翻身子，两个娃要吃饭，男人腰不好，编一上午筐，灶上还得她拢火。可就这烧火的工夫，她也不闲着——小板凳往灶台边一挪，一手拉风箱，一手空走针。

她男人姓田，叫田根生，腰砸坏之后话更少了。这天他拄着棍子挪进来，看见媳妇拉风箱的手都腾不出，针还在另一只手里走，就不声不响坐到灶膛跟前，把风箱接了过去。

你走你的。火，我烧。

你腰——

腰不好，手好使。田根生拉着风箱，火苗子一蹿一蹿照在他脸上，你那手如今金贵，将来是要织四百块一条围巾的。烧火这活，我来。

田秋棉鼻子一酸，没说话，低头走针。针杆磕出的轻响，和风箱的声，凑在了一块儿。

下午回到工坊，她把晌午又走了三百针的事跟陈姐说了。陈姐了一声，撂下话：

再走半个月。半个月后，教你接线。

田秋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院里谁不知道，接线是围巾的第二道关，接得最好的是杨玉兰——一个线头接进去，陈姐翻来覆去找不着头。她夜里把这话学给田根生听，田根生在炕上慢慢说：人家肯教，你就肯学。家里的事，有我。

里屋门口，周秀芝的绯红织得慢。第三十二行拆了重织之后，她一针一针都数着来，日头好的时候，那红色亮得晃眼。陈姐路过看了一眼，没催，就说了三个字：慢得对。

册

市里包销的消息是怎么传开的，没人说得清。

反正胡经理带人骑三辆自行车下乡那天，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穿中山装的，戴手表的，见了陈姐那叫一个客气。三天工夫，十里八乡都知道了：陈姐工坊的围巾，市里百货商店包了，有多少要多少，现钱现货。

赵小梅管的那个册子，原先记名的都是开春那阵来的，这几天名字往上添，半本写满了。

来的人花样也多。有提一篮鸡蛋的，有拎两包红糖的，有拐弯抹角找着小梅娘家二嫂来说情的。最让人感慨的是开春那阵绕着工坊院墙走、撞见院里人还把脸扭到一边去的几个媳妇，如今也托了亲戚，陪着笑来问还收不收人。

赵桂芳撇着嘴：早干啥去了？

陈姐在里屋听见了，说：册子接着记。人，一个个见。还是那三问。收徒弟不是收人头——先看人，后看手。心不诚的，手再巧也不收。

人红是非多。井台边上，老树底下，闲话也跟着来了。

一群婆娘，能成啥气候？

织围巾织得锅都不烧了，我看是瞎折腾。

吹呗，还包销，啥围巾值四百块？金子打的？

这天赵桂芳去供销社买染料，正撞上两个外村媳妇在柜台边说得有鼻子有眼。她把染料往柜台上一墩，扭头就回来了，一进院门撸着袖子：师傅！我去跟她们理论理论！

陈姐头都没抬，左手理着线：理论啥？

她们编排咱们——

让她们说。陈姐的声音平平的，围巾会说话。

赵桂芳愣在那儿。

陈姐这才抬起头：你去吵，吵赢了，她嘴上服，心里不服；吵输了，你白生一肚子气。有那工夫，多起两行头。等五月初十展销会一开，咱们的围巾往展台上一摆——不用你张嘴，围巾自己替你说。

赵桂芳将信将疑。

隔了两天，话头自己转了。本村在市里食品站上班的老赵回来探亲，逢人就说：市里百货大楼字柜台，他亲眼见着排长队，一个妇女没买着柳黄色的，蹲柜台边上不肯走，说第二天一早再来。又过一天，乡里一个干部家属托了三层关系摸到工坊，要买两条围巾送城里亲戚，进了院看见满墙竹钉、一墙颜色，嘴张得合不上：这……这都是你们织的？

消息传回井台边，那两个说闲话的媳妇，第二天就改了口：人家那是真有本事。

赵桂芳回来学给陈姐听，学完自己先乐了。陈姐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我说啥来着？围巾会说话。

信

四月初十，林可从县里捎来准信：展销会五月初十开，连开五天，作品提前造册，地区供销社来人评，评上了，统购。

倒计时，整一个月。

当天晚上工坊点了两盏油灯。赵小梅把本子摊开，算账。

五十条特色款，排版。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拉了半天，她抬起头：师傅，排不出来。

院里能挂字织特色款的手，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她自己，赵桂芳，闺女——三个半。周秀芝归位派是派了，章程写得明白，绯红灰蓝各再过一条、过了师傅的耳和手才算数；杨玉兰的合位空着，手还没养回来；田秋棉刚抬起头。三只手，一个月，五十条。算盘不会替人说话。

那咱少报点？赵桂芳说，报三十条？

三十条也紧。小梅皱着眉。

陈姐坐在灯影里，左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敲了一会儿，说：写信。

给小兰、秀英、巧珍。

三封信，赵小梅执笔，陈姐口述。

给孙小兰的信最短。冲位是她的，姜黄辣得正，特色款派六条，月底先寄两条样来，色就得用她自己配的那一锅姜黄。陈姐口述到末尾，添了一句：针脚放开织。你那股冲劲别收着，收着，就不是姜黄了。

给马秀英的信最重。烟灰沉位，纸片先随信寄来，陈姐闭眼听、手摸；过了，沉位坐实，派四条；过不了，拆了重织。念到这儿陈姐停了停，说：写上——赶不上展销会不怪你，路远，是我这个当师傅的教得远。可有一样不能将就：烟灰得沉。沉不下来的烟灰，那是飘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