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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着她娘的口气，一字一顿：
打断了，娘给你接。你先去，把师叩了。
满院子的人，先是憋着，后来不知谁一声，接着笑开了一片，笑完了，又都觉着鼻子发酸。
季师傅没笑。她盯着春燕看了一会儿，伸出手：
手，伸过来。
春燕一愣，赶紧把双手递过去。老太太把那双手翻过来，掌心摸了，指节捏了，又摸她虎口上那层薄茧，点点头，松开。
你娘说她三样学全乎了。季师傅说，空口无凭。栓柱，拿两截断线来。
栓柱早备着了，递过两截白棉线。春燕接过来，也不怯场，就站在当院，当着满院子的人接起线来。
她先把线在左手虎口上绕了两圈——那绕法有点特别，压线的地方不在虎口正中，往上挪了半寸。两截断线指头尖上一对，捻、绕、倒，倒了两圈半，轻轻一扯，线头藏得严严实实。她一着急，下嘴唇咬住了，自己都不知道。
季师傅伸出两根指头，捏着那个接头捻了捻，又凑到天光底下看了一眼，手，微微顿住了。
虎口往上半寸压线。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个手法，是我手把着手，按在她虎口上教的。她手笨，压线老打滑，我教了三回，她才学会。
她抬眼看春燕：
接线呢？你娘怎么教你的？
倒两圈半。春燕张口就来，我娘说，这是季师傅的口诀——倒两圈半，多一圈是死结，洗几回就抽印子；少一圈是滑结，一扯就开。
季师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转向陈姐：阿霞，蓝布谱，拿来。
陈姐一愣，赶紧进屋，把那本蓝布包着的师门谱捧了出来。季师傅接在手里，就着板凳铺开，黄纸封面，毛笔小楷，一辈辈的名字，工工整整。
小梅连忙研墨。季师傅提笔，在徒弟那一列的末尾，一笔一画，添上了三个字：
韩腊梅。
短训班的学员，不算入门徒弟，这是老规矩。她搁下笔，声音很稳，可她叫了我半年师傅，三十年没忘，自己没走完的路，把闺女送来接着走。阿霞，绣兰入谱那天，我改了规矩，徒孙能入谱。今天我再添一笔——
她指着那三个字：
韩腊梅，季门徒弟。她那个拜师礼，三十年没行，我替她记着，今儿补上。
春燕又要跪，被季师傅抬手止住了。
别急着跪。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又恢复了平日里的严厉，你娘的名，是我写的；你的命，得你自己挣。听好了——进了这个院，头一课，空针五千下，少一下都不算。走完了，整条起头过了我这关，拜师茶我喝，拜师头你叩，谱上才添你苗春燕三个字。
小梅这时端了一碗水过来，抿着笑递到春燕手里。春燕愣了一下，明白了，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季师傅面前。
季师傅接过来，喝了一口。
白水一碗，算你进门。她说，拜师的头，等你挣来那天，再叩。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回去给你娘带句话。她的名，入了季门的谱了；她那半年，没白学。等伏天过了，我这腿缓过来，进县城——认认我这徒弟的家。
春燕捧着空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碗沿上，咧开嘴，哭得一塌糊涂。
陈姐上前，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像三十年前给小阿霞焐手的那个梅姐，轻声叫了一句：
燕儿。
芽
人都到齐了，季师傅把四个新来的叫到染缸板凳跟前站成一排。冯国强、葛小宝、陶小满，加上眼睛还红肿着的苗春燕。
老太太坐在板凳上，身后是那块烫金牌，身前是三口染缸。
规矩，说一遍，都听好。她开口，进了这个门，没有县针织厂的工人，也没有偷跑出来的学徒——只有学手艺的人。男的女的，厂里的村里的，我眼里一个样。
头一课，空针，五千下。坐不住的，现在就走，我不拦着；留下的，少一些，不算完。
第二，染缸边上学染色，染坏了，刷三个月缸。十斤线三口日头，谁染坏谁赔不起，所以先把脑子学会，再动手。
她回头指了指那块烫金牌：
第三，抬头看看这块牌子。这是县里给我季桂兰的脸面，不是给你们的。你们来，是学手艺的，不是学牌子的。牌子能挂上墙，手艺挂不上——手艺得长在自己手上。
冯国强听到这儿，到底没憋住，笑嘻嘻开口：季师傅，不是我顶嘴。我们在厂里开横机，机器一天织出来的，顶着院子……顶好几天的。我们这手，都是管机器的手，学这个空针，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院里几位师傅都没言语，看着季师傅。
季师傅也不恼，回头跟小梅说：取条成品来。
小梅从屋里拿了条围巾出来。季师傅接过，递给冯国强：你们厂里机器织的，断头怎么接，我不管。这条是手织的，你找找，上头有接头。
冯国强接过来，凑到眼皮底下，一寸一寸地摸，翻来覆去找了半袋烟的工夫，满头是汗，愣是没找着。
找不着？季师傅拿过围巾，两根指头一捏，捏住一个地方，在这儿。
冯国强凑过去看，那地方针脚平平顺顺，跟旁边的线一模一样，要不是两根指头捏着，他把眼睛瞪瞎了也看不出来。
看见了？季师傅说，机器织的，线是死的，断头接上也是个疙瘩。手织的，线是活的——接线不是接上，是叫它自己长上。你们在厂里学的是使唤机器，到这儿，学的是这个字。这个字学会了，回去摸机器，机器都听你的；学不会，你开一辈子横机，也就是个看机器的。
冯国强硬生生把那点傲气咽了回去，红着脸点头：季师傅，我学。
葛小宝本来还在心里盘算村里这炕硬不硬、茅房脏不脏，一听字围巾凭票都抢不上，又听说季师傅这顾问一个月津贴三十六块——比他爹俩月工资还多——立马把铺盖卷往怀里一抱，表态比谁都快：季师傅！我也学！我保证好好学！空针五千下是吧？我……我能不能多走点？
多走不必。季师傅斜他一眼，少走不行。
陶小满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小声开口：季师傅，我……我手粗。挡车挡了三年，手上全是茧子，能学手织不？
手粗不怕。季师傅说，手粗有劲，走线稳当。怕的是手懒，不是手粗。
陶小满眼圈一热，使劲点头。
住处小梅早分派好了：两个小伙子住倒座房，铺板稻草都是新晒的；两个姑娘住南屋，跟春穗、杏儿她们挤一铺大炕，热闹。葛小宝扛着铺盖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那块烫金牌，又看了眼满院子的彩线，忽然小声跟冯国强说：哎，老冯，我觉着……咱这回，是来着了。
安置停当，季师傅却没散，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晾线竿旁边的秋棉身上。
田秋棉。
秋棉正踮着脚翻晾靛蓝线，听见叫她，赶紧过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师祖。
你空针走了五千二百下，整条起头，过了。季师傅说，这四个新人的空针，你带。
秋棉吓了一跳：我？师祖，我……我才学了两个多月，我自己还半瓶子醋呢，哪能带人……
正因为你才走完，才让你带。季师傅说，我教你那会儿，我离着你远，不知道你第几下上最想撂挑子。你刚从五千下里爬出来，哪一下手酸，哪一下心烦，哪一下想把针扔了，你门儿清。
她抬手，指了指正房墙上那张方位图——第八个位子上，那个字。
那位子，是我设的。织的是货的位子有七个，这位子，织的是人。谁带新人、教徒弟，谁坐。季师傅看着秋棉，我当日说你记名，今天不算记名了——从今天起，你坐。
秋棉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哎。我坐。我一定……坐好。
陈姐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秋棉手是笨，可她走的每一针都有数。你们跟着她，走不歪。
师父！春穗从人堆里蹦出来，手举得老高，我也算过来人！我那五千下正走着呢，深有体会！我给秋棉姐打打下手呗？
季师傅眼皮都没抬：你五千下走完了？
还……还差三百。
走完了，再来说教人的话。
满院子哄堂大笑。春穗挠着后脑勺，自己也乐了，乐完了蹲回小马扎上，抓起空针，地走得比谁都快。
当天夜里，南屋炕上，春燕打开她那个打补丁的小铺盖卷，从最里头摸出个蓝布小包，层层叠叠打开——里头是一副旧竹针，磨得油亮发红，还有半截绕线板，板上缠着半桄靛蓝线。
我娘说，这针，是针织社发的。春燕捧着竹针，她带了三十年，一根没舍得丢。
陈姐正好端着热水进来，看见那副竹针，脚步顿住了。她伸手接过来，就着油灯看那针尾——尾端有个火烫的小圆点。
是社里的东西。她声音轻轻的，这批竹针，是社里老陈师傅自己削的，削完了怕混，拿火香在针尾烫个点儿。我也分过一副，用了太多年，早磨没了……
她把竹针贴在胸口，半晌，递给春燕：
收好。你娘的针，往后你使。
那晚小梅记遇·记，把这一天的事原原本本记下：县里三个工人到，偷跑来的苗春燕到，韩腊梅入谱，秋棉坐位。记完了，季师傅接过笔，在底下添了一行：
三十年断线，燕子接回来了。线不断，人就不断。
陈姐等师傅写完，接过笔，在最后添了六个字。小梅凑过去看，见是：
梅姐，燕儿到了。
窗外，五月末的夜风刮过晾线竿，满院子的线轻轻晃，蓝的黄的灰的，像谁在夜色里，把三十年的旧线头，一根一根，都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