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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们地一声，又笑又嚷。凤英把线捧在怀里，跟捧了团火；荷花当天晚上回家，把攒了半个月的空针活全翻出来，就着油灯练到鸡叫。

头两条围巾，凤英织了六天，荷花织了七天。春穗照着章程，一条一条验：起头十针、接线藏反面、平针匀不匀、收边拽不拽——凤英的一条半过，一条接线的结眼稍大，返工；荷花的平针差点意思，前紧后松，拆了重织半幅。返工俩人都没怨言，拆完了重新坐机子，比头一回还上心。

等四条围巾齐齐整整过了验，风言风语，也跟着起来了。

起头是在井台上。二婶洗衣裳，跟几个婆子嚼舌头：你们算过账没？一条围巾，城里卖三块多！春穗给织活的多少钱？一块二！剩下两块钱，落谁兜里了？

婆子们竖着耳朵听。

还有，二婶越说越来劲，机子在她屋里，地方是她的，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干活——这叫啥？这叫长工！旧社会地主家的长工，也就这样了！教会你们织，往后活全派给你们，她坐家里数钱！她春穗在外头学了仨月，回来就成了河湾的人上人了？

这话传得快。井台传到小卖部，小卖部传到篱笆根。荷花耳根子软，织着织着活，忍不住凑到春穗跟前：春穗……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城里一条围巾，真卖三块多？

春穗手里的梭子没停：三块六。

荷花噎了一下：那……那咱才拿一块二……

荷花嫂。春穗停下梭子，看着她，你是想听我糊弄你，还是想听实话？

实话！

实话是，这账，我正想找个日子，当着你们八个的面，一笔一笔算清楚。春穗说，本来想等头一批钱结了再算——这下省事了，有人替我催了。

荷花将信将疑。凤英在旁边椅子上搭腔：荷花，你管它卖三块几呢，一条一块二，现钱，月月清，比你家工分强不强？强你就织，不强你就走，没人拿绳拴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荷花脸一红。

我知道你不是。春穗笑了笑，你是叫闲话绕进去了。后天，头一批活的工钱到账，巧珍姐托苗大叔把钱捎来——后天下午，都别走，我请二婶也来。当着全村的面，算。

明

后天下午，织活房院里，人来得比挂牌那天还全。

八个媳妇自不必说，凤英荷花捧着头四条验过的围巾，站在机子边上。村里来看热闹的婆子媳妇站了半院，扒着篱笆的都是。二婶果然来了，带着她家儿媳翠玲——翠玲二十出头，低着个头，揪着衣角，被二婶拽着，跟拽来打官司似的。

二婶一进院就嚷嚷：春穗！婶子我今儿不是来闹的，我是来讲理的！你派活给村里人织，一条给一块二，城里卖三块六——这账，你当着大伙的面，给婶子算算清楚！

二婶来得好。春穗不慌不忙，从屋里捧出章程册子，又搬出一张小桌，搁在当院，我今儿就请您算账。您坐。

二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叉着腰站着没坐。

春穗翻开册子，头也不抬：先说这一块儿。凤英嫂，荷花嫂，过来。

凤英荷花上前。春穗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打开，里头是钱——巧珍托苗长河捎来的，四张一块的、四张两毛的，点得清清楚楚。

凤英，两条，两块四。荷花，两条，两块四。春穗把钱一人一沓，拍到她们手里，声音提得满院都听见，当着大伙的面，点一点。少一分，现在就说。

凤英手指哆嗦着点钱，点完，抬头，嗓门比二婶还大：两块四！一分不少！

荷花攥着钱，脸涨得通红：我、我也两块四！

院里嗡地一声。二婶脸一沉：钱是给了！可那剩下的——

剩下的，我一笔一笔给您算。春穗翻册子，一条围巾，门市卖三块六，没错。可三块六是零售价，是门市卖给客人的价。工坊出货给门市，不是这个价。我从头算——

她伸出一根指头：头一样，线。一条围巾用棉线三两，好棉线，一块零五分一两，三两，三毛一五。

第二根指头：第二样，染。靛蓝线三浸三晾，染料、人工、缸钱，折一条围巾，两毛。

第三根：第三样，运输。工坊在县城边上，线拉到河湾，围巾拉回门市，苗大叔的车，一趟一块五，摊到这批二十条上，一条七分五。

第四根：第四样，门市。门市房租、站柜台的人工、货压在架子上的本钱，一条围巾摊三毛。

她把册子转过来，朝着二婶，也朝着满院的人：三毛一五的线，两毛的染，七分五的运费，三毛的门市——这就八毛九了。织活工钱一块二。加一块儿，两块零九分。门市卖三块六，中间一块五毛一的利，是工坊的——工坊要养染缸、养师傅、备料、攒本钱、收坏活认赔。二婶，这账，小梅姐一笔一笔记着，红章盖着，陈姐定的章程，全县四十七个村点申请，一个章程。您要不信，册子在这儿，您不认字，叫翠玲念，翠玲念过完小。

满院子静悄悄的。二婶张着嘴，没料到账是这么个算法，她原先只算了三块六减一块二。

还有人说，春穗合上册子，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机子在我屋里，人在我眼皮底下，是长工。二婶，我问您三句话。

……你说。

头一句：长工给地主干活，地主教不教长工地是怎么种的？

……教啥教，长工会种地。

对。长工本来就会。可凤英嫂荷花嫂她们，上机前连起头十针都不会，是我一针一针教的。这手艺，教会了，是谁的？春穗顿了顿，是她们自己的。往后她们在家给自己织围巾、赶集卖，我管得着吗？管不着。长工干十年，东家的地还是东家的；她们学仨月，手艺揣自己兜里——这是长工，还是师傅带徒弟？

院里有人点头。二婶脸色变了变，嚷道：那你呢？你白教？你图啥？

问得好。春穗转向众人，我图啥，章程上也写着。村点师傅带教，工坊一个月另给我十五块补贴，来回验活的路费坊里出。这钱是工坊给的，买的是我教人的工夫——跟我男人在窑厂挣工分一个道理，凭力气、凭手艺挣。织活的一块儿，我手不沾一分；凤英荷花手里的钱，你们都看见了。

她男人河生一直蹲在缸边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二婶，我屋里的啥章程，工坊陈姐定的。你要还不信，赶明儿工坊来人验货，你当面问。

瞎眼婆婆由隔壁媳妇搀着，也摸出来了，老太太站在台阶上，冲着二婶的方向：他二婶！你眼红俺家穗穗，你眼红得着吗？穗穗九十里夜路、光着脚进城学手艺那会儿，你咋不眼红？人家学出来了，回村带着媳妇们挣钱，你说她是长工头子——凤英手里那两块四，是长工能拿着的？长工学得走手艺吗？你摸摸你那良心！

院里哄地一声，不少人笑出声。

二婶脸上挂不住，把翠玲往前一推：好！好！算你会说！那我问你——翠玲手也巧，领点活回家织，凭啥不行？非得在你这屋里，叫你管着？

来了。春穗等的就是这句。

二婶，翠玲要学，我求之不得。春穗看着翠玲，语气放软了些，明天就来，坐板凳，从空针起头十针学起，学会了是她自己的。可有一条：挂字的活，必须在织活房里织，照着章程验。拿回家里织，没人看，没人验，织出来挂遇字招牌——砸了牌子，河湾这个村点关门，凤英荷花她们八个的活，全完。我不是信不过翠玲，我是信不过没验的活三个字。

二婶指着她，你这是独吞！

我独吞？春穗笑了，二婶，河湾村八个媳妇，八个名额，我多占一个没有？翠玲明天来，第九个，我照样教。我要是独吞，我教她们干啥？我一个人织，二十条活的钱不全是我的？

二婶被噎得直翻白眼，满院子的眼睛都看着她，她臊得脸跟猪肝似的，一跺脚：翠玲！走！咱不学了！回家！

翠玲没动。

走啊！二婶拽她。

翠玲往后缩了一步，头一回，当着满院的人，声音小但清楚：娘……我想学。

二婶愣在当场。满院子先是一静，随即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接着笑成一片。二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甩开翠玲，自己挤出人群走了，走到门口还撂下一句：你们等着！这事儿没完！

人散了。春穗看着翠玲，翠玲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师傅……我娘她，你别往心里去。我、我明儿真来，我坐最后一排，我不惹眼……

什么最后一排。春穗把她拉过来，明儿来，坐凤英嫂旁边，她手巧，让她带带你。空针练线我给你备着——咱织活房，不嫌人多。

翠玲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河生蹲在缸边搅他的靛蓝，忽然闷声说了句：娃他娘，二婶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春穗在灯下记她的验活账，头也没抬，她不是要去公社告我吗？让她告。

你不怕？

春穗笔下一顿，笑了：六月十八全县现场会，马股长在咱工坊院里坐了一天。咱们这织活组，是县里要树的试点。她去告？

她合上账本，吹了吹墨迹：我怕她告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