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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上下，灰中山装，戴副细框眼镜，手里的黑皮本磨得发亮，由地区工业局的人陪着，一看就是老干部。陪的人介绍：这是地区外贸局的丁科长，管了三十年出口。

丁科长摆摆手，不让介绍那些虚的，开门见山：李师傅，我在台下听了全程。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们那个村点，收不收外县的媳妇？

春穗一愣：外县？

外县。丁科长把黑皮本翻开，里头夹着几张表，我管了三十年出口，看过多少大集体厂子。说实话，今天台上这两样东西，通眼轴是死学问，看懂了，各县厂都能学；你那笔账，是活学问——我找了多少年，想找个法子，把农村的闲散妇女组织起来干出口的活，找不着门路。公社化的大呼隆，人浮于事；放开单干，质量没人把。你这章程好就好在：放线、给方、定章程、验货、落名、现钱——线是公家的，牌子是公家的，手艺和干劲是自己的。

他扶了扶眼镜：我老家在临西县，我妹子，四十出头，婆家拖累重，出不了远门。她来信问我，能不能学个织活。我原先没门路。今天听你讲完，我想问：你们这村店，能不能开到外县去？

春穗彻底怔住了。

她做梦也没想过，河湾那个挂着两块木牌的小院子，能跟俩字挂上钩。她张了张嘴，先没敢应：丁科长，这……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就是个村点师傅，上头有工坊，有陈姐，有季师傅，还有县里的试点章程。

应该的，应该的。丁科长连连点头，从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她，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回去，把我的画，原样带给你们陈师傅、季师傅。不为难——什么时候章程理顺了，能往外县铺了，给我个信。地区外贸这边，出口的货，有的是；我等的是一个靠得住的织法。

春穗双手接过那张纸，比接过染色谱那天还郑重。

河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听见了后半截，等人走了，他才敢出声，声音都变了：外、外县？娃他娘，外县的媳妇，也要来跟你学搅缸？

学织，不是学搅缸。春穗把纸小心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手按在上头，按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兜?揣的不是一张纸，是一条更长的路——比她九十里夜路那条，还长。

当天傍晚，王社长非要请春穗两口子在县城饭馆吃了碗面。吃面的时候，王社长说：李师傅，你今天这一讲，河湾的名字，全地区都听见了。我话搁这儿：往后外县真来取经，第一站到县里，第二站，我亲自送他们到河湾。

春穗挑起一筷子面，忽然想起什么：社长，河湾那磨房，开春说啥也得腾出来了。

放心！王社长拍桌子，回去我就找大队！

榆

春穗在大礼堂登台的同一个晌午，一百多里外，临河公社榆树台村，秋棉正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捧着水瓢喝水。

苗长河的大车跑了一天半，骡子的毛都湿了。榆树台村不大，三十几户人家，傍着一条干河沟。秋棉照着罗桂香画的路线，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了林巧云的堂哥——林老栓家。

林老栓六十三，瘦高个，正在院里劈柴。听说来人是县城遇·记工坊的，找林巧云，老头手里的斧子地剁在劈柴墩子上，半天没拔。

巧云……他把秋棉让进屋，手在褂子上乱搓，她、她有信儿了？

她师傅找她。秋棉把旧册子摊开，指着林巧云三个字和那个问号，大爷，这是三十年前针织社短训班的册子。教她们的季师傅，如今在县城开着工坊，把当年的学生一个一个往回找。二十一个人，找回十四个了。

林老栓不识字，把头凑得很近，用一根粗糙的手指，虚虚地摸着那个名字，摸了半天，浑浊的眼睛红了。

找她干啥呢……他声音发哑，她那个性子，不会回来的。

为啥？

林老栓叹了口长气，让老伴烧上水，从头说起。

巧云是他叔伯妹子，爹娘走得早，是他这个当堂哥的拉扯大的。短训班那年，村里抽人，他做主让她去的——想着学门手艺，陪嫁硬气。半年回来，巧云出息了，针黹全村头一份。第二年，红卫煤矿来村里招工，巧云看上了同村去的后生赵满仓，非要嫁。矿工是吃商品粮的，他当时还挺高兴，亲自送的亲。

头几年，光景真好。满仓在矿上挣工资，巧云在矿区家属队，连着生了俩儿一闺女，逢年过节两口子抱着娃回来，带的是大白馍和水果糖。

谁承想好日子没过几年。林老栓的手攥紧了烟袋锅子，七〇年前后，矿上那场塌方，满仓叫石头砸了腰，命保住了，腰不行了，下不了井。矿上照顾，安排看大门，那俩工资，一下去了大半。一家子五张嘴，瘫子常年要吃药——巧云一个家属工，咋撑？她给人缝补、洗衣、糊火柴盒，后来……后来就去矸石山上捡煤渣，捡回来卖给窑上、饭馆，一筐卖几分钱。

秋棉低头，翻开她的白本子，把矸石山捡煤渣几个字记下，笔尖有点发沉。

十年前，满仓走了。林老栓的声音更低了，巧云带着仨娃，捧骨灰回村办丧事。那回……唉，那回我家里的，还有她几个本家婶子，嘴上没把门的。丧事办完，有人说年纪轻轻守寡，不如改嫁，有人说当年嫁工人多风光，如今还不如村里，还有人撺掇我，把娃留下，叫她一个人走——话都不好听。巧云一句没驳，第二天一早，领着仨娃，抱着骨灰盒，走了。

他狠狠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临走我给她塞钱，她不要。我说巧云，哥送送你，她说不用。就撂下一句话——哥，我过得好，不回来；过不好，更不回来。别找我。

林老栓的老伴端水进来，听见这句，在围裙上直抹眼睛：打那以后，一封信没有。她大娃叫赵东，矿上接了班，听说挺争气；二娃跟闺女还在念书。她堂哥年年托人往矿上捎话，捎话的人回来说，巧云还在捡煤渣，供娃念书，人瘦得脱了形，可就是——不认老家。

秋棉沉默了一会儿，问：大爷，她的针线，还在不在？

咋不在。林老栓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捧出个旧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线板，枣木的，磨得发亮，板上缠着各色旧线；半截皮尺；还有一张卷了边的黑白照片——二十来个年轻姑娘，梳着大辫子，在一栋砖房前合影，背后墙上隐约看得见针织社短训班几个字。

这是她临走落下的？

林老栓摇头，是她办完丧事走的时候，从包袱里拿出来，留给我的。她说：哥，这个存你这儿。我那个家，没地方放。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个，可将她当宝贝，就替她收了十年。

秋棉拿起那块线板。线板背面，有针尖刻的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她凑到窗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季师傅教。一九七〇年以前用。

刻字的人，是把短训班这半年，当成这辈子最后一次用针线的日子，封存在这里了。

秋棉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把线板放回匣子，合上，抬头说：大爷，匣子借我带走。我去红卫煤矿，亲自找她。

林老栓两口子都愣住了。二百多里地呢，姑娘！老太太急了，矿上几万人，矸石山一片连一片，你上哪儿找去？再说，她那个性子，她不见你！

几万人也要找。秋棉把白本子揣好，声音不高，可林老栓听出了那个劲——跟当年谁做主送妹子去短训班时，一个样，师傅说了，活人，接她来；她不肯来，我就把册子、把照片、把她自己刻的线板，捧到她跟前，叫她看一眼。她要是还说不回——

秋棉顿了顿，眼睛有点湿，可嘴角是笑着的：

那我就告诉她，季师傅还等着看她的配色呢。她短训班没学着的那半年，师傅留着，给她留了三十年。

苗长河在外头喂骡子，听见信儿，进院一拍大腿：去！红卫煤矿是吧？我打听过道，顺着矿务局的公路走，三天！林大爷，您把矿上哪个工村、哪片家属院，知道的全告诉我——我苗长河的车，还没有找不着的人！

林老栓送他们到村口。大车走出去老远，秋棉回头，看见老头还站在那棵老榆树底下，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抬着，没落下来。

她把白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上，记下了今天的天色：干河沟的沙是赭黄色，老榆树的叶子让秋风晒成了灰绿，远处矸石山的方向，天是灰蒙蒙的——灰里透着一点暗暗的红，像炉渣没有凉透。

她在底下写：师傅说，路上的色，是天地间的。林师傅的色，在矸石山底下，我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