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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

九月初九，重阳。

工坊院里那棵老桂树开了，碎金子似的花撒了一院子，香得发甜。陈姐一早就张罗，借了公社大食堂的两张八仙桌，摆在桂树底下；苗长河赶着大车进城，拉来半扇猪肉、一筐河鱼，还有两坛十月红——本来是过年才舍得打的酒。

晌午不到，人到齐了。

季师傅坐主位，陈姐作陪。找回的老学员坐了一桌：韩腊梅、罗桂香、赵金环、马秀珍、孙凤兰、王月琴……十六个人，有的是自己走来的，有的是儿女套车送来的，挤挤挨挨，白头发在日头底下一片一片。林巧云坐在末席，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可浆得笔挺，头发抿得光溜溜。另一桌是关门徒弟和徒孙辈：秋棉、县厂来的三个小青年，热热闹闹。

酒过两巡，罗桂香先红了眼，举着碗站起来：我说句话。三十年前散班那天，下着雨，咱们在公社大门口分手，谁也没想过还能坐一张桌子。这碗酒，我不敬别人，敬老天爷开眼——更敬师傅，六十八了，还一个个把咱们往回捞。

一桌子人纷纷端碗。季师傅坐着没动，受了这一礼，只说：少哭两句，菜凉了。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巧云是最后站起来的。她端着酒，脸涨得通红，站了半天，说：师傅，各位姐姐，我不会说话。我就一句——我这条命，前三十年是自己熬过来的，往后……往后是手艺给的。这碗酒，我替没回来的老姐妹喝。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张月琴姐姐、马建兰姐姐，没等着。还有一个，至今没寻着影。她们要是在，今儿这桌，更热闹。

院里静了一瞬。季师傅搁下碗：喝你的。找不着的，接着找；没等着的，她们的活在谱上、名在册子上，就不算白来这一趟。

赵金环抹把脸，嗓门又起来了，都把碗端起来，高高兴兴的——哎，通讯员同志，你找谁？

院门口，一个穿绿衣裳的小青年推着自行车，满头是汗：请问，遇·记工坊是这儿不？县里加急电报，签收！

小梅跑过去接了，拆开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双手捧给陈姐。陈姐看完，嘴角慢慢扬起来，又递给季师傅。

季师傅戴上——不，她把电报凑到窗纸亮处，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

她说，都听听。

陈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念道：

省革委轻工局定，十月二十，省城举办全省手工业成果展览大会，会期七天。你单位报送之手艺推广材料，经地区遴选，定为重点展位：着即备齐村点、矿区点、外县联点一本三本账全部实物账册参展，并给当众技艺演示名额一个。望精心筹备，为地区争光。地区轻工局。

念完了，院里先是一静，接着地炸开了。

全省的！

省城！

一本三本账都要——陈姐，你那三本账，值钱了！

罗桂香嚷得最响：演示！还用挑？咱们里头手艺拔尖的，腊梅啊！腊梅那条围巾，三十年织完的，当场一演，全场都得镇住！

对，非腊梅不可！赵金环附和，一桌子人七嘴八舌，都往韩腊梅身上看。

韩腊梅自己倒笑了，端着酒碗不接话，眼角却往主位瞟。

季师傅的目光，没在腊梅身上停。她慢慢扫过两张桌子，扫过一张张激动的脸，最后，落在了末席上那个局促不安的人身上。

巧云。她说。

巧云正跟着大伙一块儿看腊梅，冷不丁听见自己名字，手一抖，半碗酒洒在桌沿上：啊？师、师父喊我？

上台演示的人，你去。季师傅说。

满院子静了。

挑

师父！噌地站起来，板凳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不行不行，我哪行！我回来才几天？针都没摸热乎——

九月初五你整条烬红过的关，今儿九月初九，四天。季师傅慢悠悠地说，四天前你就能织了。

那能一样吗！巧云急得直摆手，在座的，腊梅姐比我巧十倍，桂香姐、金环姐，哪个不比我强？秋棉的暮山都出来了，人家那是正经营生练出来的。我一个捡煤渣的，让我上省里的台子？师傅，台下坐的都是全省的行家，我一上去，手抖得穿不上针，丢的不是我的人，是遇·记的人，是咱们地区的人！

她说得急，说完直喘。桌上不少人点头，觉得这话实在——演示是脸面，确实该派手艺最稳的。

陈姐也看着季师傅，没急着表态。

季师傅不慌不忙，夹了一筷子鱼，吃了，才放下筷子说话：我先问你们，这个展会，叫啥名？

手工业成果展。小梅记性好。

成果。季师傅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不是手艺比武，不是谁巧谁上。比巧，腊梅巧，巧珍巧，可巧珍在邻县教徒弟呢。巧是手艺，成果是啥？成果是手艺干成了啥事。

她看向巧云：你站起来。

巧云不明所以，站着没敢动。

我替你报报幕。季师傅的声音不高，可满院子都听得清，林巧云，女，五十岁，十九岁学过半年手艺，散了班，三十年没碰针。嫁了个煤矿工人，男人瘫了十年，她一个人糊火柴盒、洗衣裳、在矸石山上捡煤渣，供出两个高中生，给男人送了终。五十岁上听说师傅找她，背着铺盖回了门。回来十二天，补齐了配色、收边，配出一个新色，叫烬红——还把烟灰、赭石两条一直压着没验准的染谱，给验通了。

她顿了顿：你们自己说，这个成果展，要演的是一条围巾织得多齐整，还是这个？

院里没人说话了。

赵金环嘴张了张，自己先把话咽回去了。罗桂香看看巧云，眼圈又红了，端起酒碗：……师父这话，在理。咱们这些人，手艺是身子；巧云这个，是命。命比身子金贵。

韩腊梅这时候开口了。她放下碗，拉着巧云的手，认真地说：巧云，别推。我的围巾，三十年的事，在县里演、在地区演，够了。省城这个台子，该你上。她笑了笑，再说了，你当上台是比谁织得快？演示就演那么一小段，师傅敢点你，就有法子叫你不慌。

巧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想推：可我……我一上台，底下那么多人看着，我这手……

手的事，练。季师傅一锤定音，从明儿起，院里摆台子，全院的人轮着当观众，一天演三遍，演到你看见人就不慌为止。慌了，重来；针掉了，捡起来接着演——我告诉你，演示不怕出错，怕的是装。你就演你自己，讲你的煤核，讲你的烬红，一句虚话都别背。

我……

你在矸石山上，黑灯瞎火一个人摆煤核，想配色，想了十年。季师傅看着她，那时候没人看，你都不怕。如今几百个人看，看的还是同一件事，你怕啥？

巧云的泪，终于掉下来。她抹了一把，狠狠一点头：……我去。演砸了，师傅别认我这个徒弟。

那不能。季师傅重新端起碗，认都认了，还能退货？

一院子人，连陈姐都笑出了声。

笑完了，陈姐心里那本账已经翻开了，她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边写边说：既然定了，我把备战的事分分。展台上一本三本账是主心骨——一本是遇·记总账，三本是村点账、矿区点账、外县联点账。村点账最厚，河湾现成的；外县联点刚开，丁秀兰她们的代培记录、六条章程，都得补上；矿区点还没挂牌，是个空账。

空账也不怕。季师傅说，矿区这本，就拿巧云的烬红、染色谱上的署名、还有她那份领料回家、定期验货的章程草稿去——账没开张，理开张了。活人不能叫还没办憋死，就办给全省看：门，下一步往哪儿开。

陈姐记下，又抬头，实物呢？光账册不够。

我心里有数。季师傅屈着指头数，头一样，村点织的围巾，河湾出，就用春穗落名的那条露青。第二样，外县代培的，丁秀兰她们现在的空针活、起头活，不怕糙——展的就是学了多少天、走到哪一步，每样活上头写明天数。第三样，矿区的，巧云的烬红整条，外加那溜煤核——

煤核也展？赵金环瞪眼。

季师傅说，装个玻璃匣子，跟染谱并排摆。没有这溜煤核，就没有烬红。叫全省的人都看看，一个新颜色是打哪儿长出来的——不是染料缸里捞的，是矸石山上熬了十年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