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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
九月十七，天刚亮，阿泉就扛着锄头，等在门市部门口了。
师姐，山上露水重，路滑，你慢些。他把一双新纳的布鞋，递给季师傅，这是……我家里的，那的，你换上。
季师傅接了，没多说什么，只在他胳膊上，重重拍了两下。
陈姐、潘景春陪着，四个人出了老街，顺着西林塔边的小路上山。塔是宋朝的老塔，七层八面，砖缝里头长满了野草，塔铃在晨风里，叮咚地响。塔后头，是一片老坟山，翠竹遮天，日头透过竹叶，筛下一地碎金；脚下的土，湿润发黑，踩上去，软软的。
师父的坟，在最里头。阿泉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他老人家五八年走的时候，我十五，没钱，是我自个儿，一锄一镐，挖的坑。棺材是最便宜的薄皮材……碑，我立不起，就寻了块青石，拿凿子，自个儿錾的字。
七拐八绕，到了翠竹深处一块向阳的坡地。一座矮坟，坟头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四周的竹子，显然是常修的；坟前，一块青石碑，半埋在土里，碑上头，錾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先师顾公砚秋之墓。字錾得深，一笔一画，全是力气。
季师傅在坟前站定，慢慢地，蹲下身，伸手，把碑上的尘土，一点一点，拂净。
阿泉，她的声音哑得很，这些年，你一茬一茬割坟上的草，割了……四十四回？
开春一回，入秋一回，年年不落。阿泉搓着手，清明、年下，我都来，陪师傅坐半天，说说话——说说老街的事，说说门市部的事。今年……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今年话最多，我要说：师姐回来了，师傅的手艺，活了。
季师傅再忍不住，扶着墓碑，缓缓跪了下去。
陈姐赶紧从包袱里，取出供品：一路带来的北方点心，一壶酒，三样时令果子，一样一样，在坟前摆好。潘景春点了三炷香，双手捧着，递给季师傅。
季师傅接了香，冲着坟头，三鞠躬，把香，插进土里。然后，她从怀里，郑重其事，取出了那本蓝布谱。
师傅，她翻开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徒弟桂兰，今儿带着满谱的人，给您报到。您……听着。
名
她清了清嗓子，在坟前，念起了谱上的名字。
头一位，师门开祖，顾公砚秋。她冲着坟头，又是一拜。
师傅门下，徒弟十一人：大师兄，卫长河——念到这个名字，她停了一下，眼眶发热，稳了稳，才接着念，……长河师兄的名，师傅信上说了，当在谱中。他老人家二十年前在上海故去，墓在上海，可根，在这儿。
潘景春在旁边，冲着坟，深深一揖。
徒弟何淑珍、孙凤兰、王月琴、郑小凤……季桂兰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短训班二十一人，如今找回来的，名在谱上；还没回来的，桂兰记着，接着寻。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满坡的人，都在应她。
再往下，徒孙辈：陈门周氏绣兰——
念到绣兰，陈姐别过脸，抹了把眼睛。
陈门秋棉、巧云、春穗；韩门苗春燕……徒孙往下，曾孙辈：河湾村点，王桂芝、陈秀芹、丁秀兰；矿区分点，周杏；还有各公社、各县织活组，二百一十七个，落名学艺、凭手艺吃饭的——名字都在厂里的名册上，一人一个，本本真真。
她把蓝布谱，轻轻合上，双手捧着，搁在坟前。
师傅，您看见了。季桂兰的声音，抖得厉害，脸上却是笑着的，当年您把书沉进井里，怕的是这手艺断了、死了、叫人当死方子用了。您看今儿——它没断。它往北走了一千多里，活了一大片人；又回来了。您这一门的人，如今，满山满谷，数不过来。
您老人家……安心。
满山坡静了好一会儿。阿泉上前，扶师姐起身。季桂兰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
师傅的坟，左手边，相隔不到三步，还有一座坟。
那坟，比师父的还矮些，坟头同样割得干干净净；可奇怪的是，坟前的碑，不是青石板，是块正正经经打磨过的石碑，只是年头久了，风蚀雨浸，碑面发黄，上头的字，模模糊糊。
阿泉，季桂兰的心，不知怎么，提了一下，这座坟……
碑
哦，这是……周大伯的坟。阿泉说，周大伯，单名一个字，当年，是坊里的大伙计，师傅的左膀右臂。师傅十来岁接手染坊的时候，周大伯就在坊里了，一身的手艺，染缸上的事，没有他不懂的。
他没儿没女？陈姐凑过来看碑。
有过一个闺女。阿泉叹了口气，周大伯成家晚，快四十岁上，他婆娘才生了个闺女，喜欢得什么似的。谁知道……那闺女三岁那年，松江闹了一场大瘟疫，他婆娘没了；紧跟着，坊里有一年出了大事，亏空了一大笔钱，周大伯为了替师傅还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变卖了。
债主逼得紧，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三岁的闺女，吃了上顿没下顿。阿泉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听说北方有户远亲，家底殷实，没儿没女，想领养个孩子。周大伯抱着闺女，哭了三天三夜，末了……狠狠心，托跑单帮的，把闺女，送去了北方。他说：跟着我，是饿死；去北方，好歹，有口饭吃。
季桂兰扶着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闺女送走的第二年，周大伯就垮了，话也少了，天天坐在井边，往北看。阿泉说，他跟师傅说，他不后悔，闺女活着就好；他就盼着，有生之年，攒够了盘缠，去北方，看闺女一眼。可那些年，兵荒马乱，他一个染坊伙计，哪走得开？……好不容易熬到天下太平，他却油尽灯枯，没熬上几天安生日子，就跟着去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样东西。
他临终将就，跟师傅说：别把我葬远了，我守着你，也守着……往南回来的路。师傅就把他，葬在自己坟旁边了，说：老周，你替我扛了半辈子，往后，我守着你。这块石碑，是师傅出的钱，亲手给写的碑文。
阿泉说着，蹲下身，拿袖子，仔仔细细，去擦那碑面。青苔擦掉了，积垢剔净了，碑文，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季桂兰凑上前。
碑正中，一行字：故友周顺之墓。
碑文的下头，顾师傅的落款；可在落款旁边，还刻着两行小字，刻得比正文深，像是刻碑的人，生怕岁月，把它们磨掉：
生女周阿棠，生于光绪乙巳年。远托北方，存亡未卜。
父无他愿，愿儿一生，饱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