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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

九月廿六，火车进了北京。

出了站，春穗就怔住了。

前门楼子，那么高，那么大，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巍巍地，矗在天底下；楼前的广场，宽得看不见边，汽车一辆接一辆，喇叭响成一片；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说话南腔北调，脚步都带着风。她背着蓝布包袱，抱着自己那副拆开的竹织机，仰着脖子，张着嘴，半天，挪不动脚。

看傻啦？陈姐在旁边，拽她一把，走，队伍在前头。

陈姐，春穗的声音，发飘，这……这就是北京？比咱县城……大一百个都不止。

大一百个，也不缺你这根针。陈姐笑着，挺直腰，走。

全省的队伍，住在前门外一家招待所，青砖的小楼，木头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两人一间，屋里头有雪白的床单，还有个暖水瓶。春穗把包袱放下，什么都新鲜，拧开台灯，又赶紧关上，怕费电；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缸底，印着红字：北京。

她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各省的展品，先进馆布置。

展览馆，是苏式的大楼，高大的廊柱，宽阔的台阶；一进展厅，春穗的眼睛，就不够使了。江西的瓷器，白的如玉，青花的如墨；苏州的刺绣，猫的胡须，根根分明；福建的漆器，光可鉴人；天津的泥人，嬉笑怒骂，活灵活现；还有景德镇的瓶、宜兴的壶、潍坊的风筝、杭州的绸——全国各地的好东西，一样一样，在灯光底下，熠熠生辉。

她在一座双面绣前，站了很久。那绣品，一面是猫，一面是狗，隔着薄薄一层纱，两幅活，竟找不见一根线头。

这得……啥样的手？她喃喃道。

各省的能人，都来了。陈姐轻声说，春穗，怕不怕？

春穗望着那绣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露青围巾。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不怕。她说，人家有人家的绝，我有我的色。我师祖——季师傅说的，线在手里，就不怕。

玉

九月廿九，现场演示，开场。

展厅中央，辟出一大片场地，各省的能工巧匠，一人一个台子，当众献艺。凿玉的，刻瓷的，绣花的，编竹的，叮叮当当，丝竹作响；四周，围满了参观的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此起彼伏。

春穗的织台，摆在织染展区一角。

她把机子支好，理了线，换上竹针，深深吸了口气，坐下。开场前，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头，想的是河湾——夏夜的地头，露水下来，月亮照着，青森森一片，地气是暖的。

再睁眼，她手一抬，针，落下去了。

头几针，还有人在旁边走动；慢慢地，她这台子跟前，人，越围越多。没人说话，都屏着气，看那根竹针，在她手里，怎么一起一落；看那露青的线，怎么一寸一寸，在布面上，长出来。

日头透过高窗，照在线上——那色，泛着青；她微微侧身，背光处，又透出一点暖意来。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这颜色……没见过。

这姑娘，织得真匀，你瞧那针脚，跟一个模子里刻的。

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位老者。

七十多岁，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褂子，花白胡子，精神矍铄，胸前，别着个红条：北京玉器厂。他在织台前，蹲下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春穗的手，又盯着那线，看了足足一袋烟。

丫头，老者忽然开口，一口地道的京片子，你这色，叫啥？

回老师傅，春穗手里的针，没停，叫露青。

露青……好名儿。老者一拍大腿，露水的青！我琢了一辈子玉，翡翠里头，有种色，叫，日头底下泛青，背光透润，跟你这线，一个路数——色是活的，光一走，它就变！

他盯着那围巾，越看越爱，末了，抬头，竟冲春穗，拱了拱手。

丫头，老头子有个不情之请。他说，我琢磨玉，你琢磨线，咱俩……换换手艺咋样？我教你看翡翠的色根，你教我认认，你这线里的——这两门手艺，隔着十万八千里，可这的理，八成，是通的！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又都叫好。春穗脸一红，赶紧起身，给老者还礼：老师傅折煞我，我一个晚辈，哪敢说教——您要肯指点，是我的造化。

就这么定了！老者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玉器厂，老祁。

商

祁老刚挤出人群，又一个人，凑了上来。

五十岁上下，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西装，梳着分头，鼻梁上架副金丝眼镜，说一口软软的南方话；他不像别的看客那样啧啧称奇，只把双手背在身后，围着织台，慢慢地，转了一圈，目光，又深又细。

师傅仔，他在春穗面前，站定，指了指那围巾，这色，是你自己染的？

染的时候，第三道色水，那客商微微一笑，话却像行家，兑了旁的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