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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

十月初八，火车，到了站。

春穗抱着织机，跟着陈姐，出站、换车，一路往北。车窗外头，华北平原，秋收过了，地里头，灰黄一片；杨树的叶子，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

马车进工坊村，日头，已经偏西。

院门口，照例，候着人。季桂兰背着手，站在最前头；秋棉、小梅、小柱子，在她身后。小一个月不见，师傅还是那副样子，灰涤卡褂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腰背，笔直。

春穗跳下马车，鼻子一酸，快步上前，冲着季桂兰，就要跪。

使不得。季桂兰伸手，一把，将她扶住，上上下下，打量她，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师父！春穗的声音，哽了，我……

有话，进去说。季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头，笑意很深，你那点事，电报上、信上，零零碎碎，我也听了个大概——前门楼子，招待会，还有个……外国老太太？

进了堂屋，热茶端上来，春穗捧着缸子，这才把北京的事，从头至尾，一五一十，说了。

她讲展览馆里头各省的绝活，讲玉器厂的祁老，要跟她换手艺；讲香港的林先生，围着织台转了一圈，就看出第三道色兑了旁的色；讲国庆观礼，礼炮二十八响，她哭得稀里哗啦。

讲到招待会，她从怀里，取出那枚胸针。

银的，蓝绿色的小宝石，一串葡萄的模样，在灯下，幽幽地亮。满屋子人，传着看，啧啧称奇。

法国的夫人，春穗说，她看了我的围巾，哭了。她说她小时候，她家乡的田野里头，也有这样的露水。她把她娘留给她、戴了半辈子的胸针，要换我一条围巾——我没要她换，我把围巾，送她了。

季桂兰一直，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她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老人说，她拿心待你，你也拿心待她——手艺走得再远，靠的就是这个，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里屋，取出了遇·记本。

拿笔来。

小梅赶紧，研了墨，递上笔。季桂兰在灯下，戴上铜顶针，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提笔，在遇·记上，添了一行字。

老人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露水落在中国的草上，映在外国人的眼里。手艺出了远门，根，还在河湾的土里。

扩

添完字，季桂兰把本子合上，却没有叫散。

她背着手，在堂屋里，慢慢地，走了两步，回过身，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春穗从北京，带回了一句话——外贸口的同志，问咱村点，能出多少货。她说，出版社，也在等咱后头的故事。这两样，归根到底，是一桩事——河湾这个头一个村点，得……长大了。

我打算，季桂兰一字一顿，河湾村点，扩成织活坊。

堂屋里，静了一下。

头一个，村头那间磨房，巧珍信上早提过，李家爷仨，也说下了——开春，动工。她扳着指头，一样一样，磨房扩成正经的织活房，多支机子；春穗家隔壁那两间空屋，一间，照旧做织房，另一间，腾出来，做验货、放料的账房。

人，也甜。季桂兰看向春穗，原先报名的八个媳妇，平针，早织顺了吧？

顺了！春穗赶紧答，有三个，接线都学会了。

这八个，转成织活坊头一批，正式的织工，放线、染方、章程，一应照总厂的；姓名、工钱，也照章程。季桂兰说，再往后，河湾村里，十里八乡，真有愿意来学的，收——一个一个，慢慢带。织活坊，往后不光织围巾，染色，也学着自己来。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可有一条，刻在脑门上——不许赶。

咱门里，绣兰的手，废在一个字上；这教训，我记了一辈子。季桂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外贸的单再大，外头催得再急，一条围巾，该几天，就几天。宁可少接、慢交，也不许叫我手底下，任何一个人，把一双手，织废了。

手，比围巾金贵——这话，是绣兰走的时候留的。她环视众人，往后，河湾也好，各公社也好，凡是挂字的地方，这就是，头一条章程。

满屋子人，齐声应：记住了！

当晚，陈姐就给河湾写了信，把扩坊的事，一桩一桩，写清楚：开春动工，春穗当家，巧珍就近照看，总厂每月去人验活；磨房怎么改，机子支几台，都叫李老根、河生，先张罗着。

寄

第二天，县里，也来了人。

县厂的车，进了院，捎来孟庆山的话，还有省里的，一份红头文件。

孟庆山的口信，是捎给季师傅的。来的人，笑着学：孟师傅说了——头批2000轴，染完了，外商验过，一根线，都没挑出来，当场，又追加了5000轴，明年开春交。全厂上下，如今，都照着《砚秋染录》，改染槽；老师傅们，原先还撇嘴，如今，天天，追着侯三喜问的事。

孟师傅还说，那人顿了顿，他这辈子，服过的人，头一个，是您季师傅。他让给您，捎样东西。

从车上，搬下个纸箱子。打开，里头，一轴一轴，新染的线，各色都有，染得，鲜亮；最上头，压着个纸条，孟庆山歪歪扭扭的字：徒弟孟庆山，给师傅，交的第三回作业。

季桂兰捧着那纸条，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