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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功课，非吾不愿自做——乃吾，一生，未能做成。

季桂兰的心，提了起来，凑得更近些。

吾十七岁，随吾师，在云间，遇一奇色。那日，骤雨初歇，西天云开一线，落日之光，自云缝中漏下，照于檐前湿瓦——其色也，青非青，白非白，金非金；似晴而润，似暮而明，瞬息之间，变幻无定。

吾师执吾手，指之而言：小子识之！此色，名曰“霁”。乃天地开合之一瞬，雨与晴、云与日，争让之极色也。此色，不可久驻，染家，毕生，或不能请其一下布。

吾自是，留心此色，凡雨后新晴，必染；染至老，凡四十余年——

季桂兰盯着那一行字，呼吸，都停了。

……终不能死。

吾之染录，所载之色，皆吾请下天来的；独此色，四十年，吾请它不下。非吾手拙——乃此色，本在之一瞬，而布，是的；以定追变，难矣哉。

吾今将此功课，留汝，并留汝之门人。

勿急。十年，二十年，百年，做成了，便到吾坟前，烧一缕线，告吾；做不成，也无妨——

手艺人的金贵，顾师傅写道，一半在已做成的，另一半，在……肯为一个没做成的色，惦记一辈子。天上的色，染不尽；正因染不尽，咱这行当，才一辈接一辈，有……奔头。

纸尽。汝师砚秋，绝笔。

信，看完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西天的云层后头，透出一线，惨白的光。季桂兰双手，把信捧在胸前，跪在三座坟前，久久，不起。

师傅，末了，她深深叩首，声音沉静，却斩钉截铁，功课，桂兰，收下了。

我做不成，还有我的徒弟；徒弟做不成，还有徒孙。她望着那一线天光，霁色在哪一日，请下布来——我季门的人，必到您坟前，亲手，把线，给您烧上。

潘景春在旁边，把这封信，连同信里那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全记在了心里。他红着眼，忽然就懂了——他写的《一缸月色》，原来，也还远没有，结尾。

湾

下了山，天，擦黑了。

老街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的铺子，陆续上了灯。阿泉陪着师姐，往门市部走，一路无话。快到门口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

师姐，有桩事，我本想明儿再说……他搓着手，可你既然来了，我寻思，还是，早告诉你。

你说。

老街上，阿泉压低声音，前几日，来了位老人。打听……顾氏染坊。

季桂兰的脚步，顿了一下：打听染坊？什么人？

七十多岁，老先生，一口本地话，可在外头，待了大半辈子。阿泉说，他由一位年轻些的陪着，穿得很体面，斯斯文文；住，就在街尾的旅社。他来门市部，问了我两回——头一回，问当年的顾老板，可是单名一个砚字，排行老二；第二回，问顾老板，可有个……去了北方的女徒弟，搅缸的时候，爱把辫子，咬在嘴里。

陈姐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那辫子的事，除了坊里的人，外人，怎么知道？

季桂兰的心，怦怦直跳：他……自称是什么人？

他没说真名。阿泉的声音，更低了，他就说，他姓周——不，他原姓什么，我没听清——他说，他是……从台湾，绕道日本，回来的。回来，就为找两样东西：一桩，是顾家的后人；另一桩……

阿泉咽了口唾沫。

是版本，他揣在身边，四十六年的，染谱。

满街上的灯，仿佛，都晃了一下。

季桂兰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望着街尾旅社那点，昏黄的灯火，半晌，没有出声。她想起井里捞出的《砚秋染录》，想起师傅信里那个，晴不下天的色。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水乡夜的潮气。

阿泉，她忽然开口，声音沉静，明儿一早，前头带路。

我去，季桂兰望着那点灯火，一字一句，会会这位……从台湾回来的老人。

师傅信上的功课，兴许……她的眼里，慢慢亮起光来，应在他那半本谱上，也未可知。

当夜，门市部的灯，亮到了很晚。

季桂兰把师傅的绝笔信，工工整整，誊了两份：一份，明日带着，去会那位老人；一份，要寄回北方，给秋棉、春穗，叫她们知道——师门的功课，又多了一道；手艺人的奔头，也又远了一程。

窗外，松江的夜雨，淅淅沥沥，落在老街上，落在井里，也落在那两座、今夜终于团圆的坟上。

而街尾的旅社里，一扇窗，也还亮着。一位白发的老人，临窗坐着，膝上，摊着个，磨得发亮的旧布包；他望着窗外的雨，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那布包上，像按着，半条命，也像按着，一个等了四十六年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