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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把样线取出一小段，凑着灯，数了数——一寸里头，两股丝，整整绞了十二遭，不多不少。

十二遭。她说。

那就成了。河生一拍腿，绞几遭定了，要的是丝走的快慢，定。你手搓坠子，坠子转得忽快忽慢，丝能不松能不紧？

他在厂里也学过两下木工，手不笨，第二日一早就动了手。

他在院里，支起个小小的木架子。架子上头，横一根光溜溜的细木轴，轴的一头，装着那个老铜钱坠子；另一头，他削了个小木摇把。冷暖两股丝，先穿过架子上头一个固定的小孔——孔眼大小，刚容两股丝并着过，多一丝都挤不下——再搭到木轴上。

你试试。河生把摇把，递给春穗。

春穗将信将疑，接过摇把，均匀地，摇了起来。

木轴带着坠子，稳稳地转。那两股丝，从固定的小孔眼里，匀匀地走，不疾不徐，搭到转着的轴上，一遭一遭，绞了起来。

春穗的眼睛，慢慢亮了。

她不用再一边搓坠子、一边手忙脚乱地续丝了。那小孔眼，替她管住了丝——丝走得再多再快，过了孔，都是一般粗细；那摇把，替她管住了劲——只要她手摇匀了，轴转得就匀，绞的遭数，就处处一样。

一根线，捻完了。她取下来，凑到天光下，一寸一寸地看——

匀了。

两股丝绞得松紧一致，冷和暖，从头到尾，抱在一处，再没有分家的地方。她把线转了个角度，青光浮起；再转，暖意透上来，那变色的样子，竟跟外商机器并的线，有了七八分像。

成了！春穗握着线，回头冲河生笑，眼里头有光，他爹，你这法子，金贵！

河生憨憨地挠头：我哪懂染线。你不是说，机器织面、手艺织里么……我这是，给你做了个，手艺人用的小机器。

春穗望着那木架子，心里头，忽然通透了。

师傅说不抢机器的活路，可也没说，手艺人就不能借机器的道理。河生这架子，不是叫机器替她捻线——那松紧、那双色怎么配，还在她心里头；这架子，是替她把手腾出来，好叫她的心思，全放在那颜色上。

手，管活；架子，管定。这跟孟师傅那面管够、里管精，是一个理。

搓

捻线的法子一通，春穗的劲头，更足了。

她连着几日，一有空就坐在那木架子前，摇。冷暖双色丝，从她手里，一缕一缕，变成了匀实的过渡线，缠成了一小轴，又一小轴。她摇得越来越稳，到后来，闭着眼，光听那木轴转的声，就知道匀不匀。

媳妇们瞧着新鲜，围过来看。春穗也不藏私，手把手，教给她们。

这线，往后，许是你们也要捻的。她说，记住，劲不在大，在匀。摇把到了手里，心先静——手一慌，线就乱。

正忙着，县里孟庆山那边，信到了。

还是侯三喜代写的。信上说，孟师傅听说春穗真把那活色线的捻法，用土法子立住了，直拍大腿，连说三个。他自己也没闲着，带着机修班，在厂里那台旧并线机上，试着改——想把冷暖双色丝，真个儿，在大机器上并出来。

孟师傅说，侯三喜写道，他是开机器的，你是弄手艺的，你俩一个在机器上试，一个在手底下试，看谁先，把这外来的巧，彻底化成咱自个儿的东西。

信末，还捎了桩外头的消息。

陈秀芹从地区培训班捎回信来：如今外头七个县的织活组，都在打听，九月全省评比，遇记要拿什么去。培训班上，有人放出话，说别的县，也在憋着劲，备绝活呢。

秀芹说，侯三喜照写，她叫你别分心，专心弄你的。她在外头，替你，听着动静呢。

春穗看完信，把信仔细折好，收进了抽屉。

她抬起头，望着院里那一排晾着的双色过渡线，又望了望织活坊深处，她那条才起了个头的霁色围巾。

过渡线有了，后头的活，更硬。怎么叫这双色线，跟青、跟金，长在一处，不乱，不抢；怎么把顾师爷那场整整齐齐的三瞬，一丝不乱地，织进整条围巾里——离九月，还有四个多月。

春穗站起身，走到织机前，坐下。

她拿起那根竹针，穿好了线，窗外，四月末的日头，正暖。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针，落了下去。

不远处，河边上，几个孩子在玩，大娃的声音，清脆地传过来：娘说了，俺娘在做，天上的东西！

春穗听见，嘴角翘了翘，手底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