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榜

九月初十，评比结果，当堂揭晓。

大礼堂里，又是满满当当。红绸盖着的榜，立在台上。主持的干部，拿着名单，一项一项地唱。

现场技艺演示，一等奖——河湾村点，李春穗，《盼天明》！

掌声，轰地起来。春穗坐在台下，被陈姐轻轻一推，才如梦初醒，起身上台。郝老亲自，把那张红皮的奖状，还有一枚亮闪闪的奖章，递到她手里，又握着她的手，重重地，摇了两下。

好好织。老人低声说，莫负了，这双手。

春穗捧着奖状，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把头，深深点下。

下台来，各等名次也接着唱完。宋巧姑的双面异色，拿了二等奖。她从台上领奖状下来，正撞见春穗。两人目光一碰，宋巧姑脸上红了一红，到底，先开了口。

李师傅。她声音不高，九月初九，我那话……是我眼拙。你那一针，她顿了顿，神色里，头一回有了真切的服气，我回去，琢磨一宿，也没琢磨透。服气，是真服气。

春穗一愣，连忙摆手：宋师傅，您那双面的手艺，才叫硬。我那是……

各有各的道。宋巧姑却认真打断她，往后咱姐俩，多走动。你那斜针、那空缝，得便了，我还想，讨教讨教。

两双手，在满堂的人声里，握在了一处。

陈姐在旁边瞧着，笑吟吟地，跟季桂兰对视了一眼。师祖坐在原处，依旧没多话，只望着这一幕，眼角的皱纹里，透着深深的欣慰。

可春穗那奖状，还没捂热，省外贸的人，就找来了。

迎

九月十二，外商代表团，到了省里。

这一回的场子，摆在省城外贸大楼的一间大厅里。春穗头天就被接进了城。她站在那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吊灯，只觉得，比九月初九那场，心还慌。

怕啥。陪她来的陈姐，给她理了理衣襟，织你的。洋人也是人，也长着眼，也看得见好。

第二天上午，大厅里，外宾到了。

七八个人，高鼻深目，穿西装，打领带，为首一个五十来岁的客商，身量高大，一头银发，灰蓝色的眼睛，极有神。翻译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欧洲一家大商行的代表，姓……春穗记不住那拗口的名，只听见翻译喊他，施密特先生。

外商们先看了厅里陈设的各样样品，评头论足。轮到春穗这一场，主持人说了几句，翻译翻过去。那施密特，目光落到厅中一张织机上，又落到穿着素净布衣、站在一旁的春穗身上，蓝眼睛里，带着几分，职业性的审视。

这位女士，施密特通过翻译，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听说，能让一块布，从黑夜，走到天亮？他微微笑了笑，那笑里，有好奇，也藏着一丝，见多识广的商人惯有的怀疑，我们在欧洲，见过最好的织工，最好的天鹅绒、哥白林。一块普通的棉布，要在一个小时里，变出这样的魔法——恕我直言，我需要，亲眼看看。

翻译把话，照实翻了。春穗听着两个字，没接那话茬。她只是走到织机前，坐下，把那几轴提前验过的寻常棉线，一一，理好。

那就，请看。她抬起头，平静地说。

锣声不响，这回，是工作人员，一声。

织

春穗落针了。

还是那一片，最深的靛蓝。针脚沉实，把异国客商的目光，一齐，牵进了沉沉的夜里。

施密特原本抱着胳膊，站在近处看。他做了一辈子纺织品生意，眼睛毒。头几十针，他看着那密实匀净的针脚，抱着的胳膊，不知不觉，松了。

斜针起时，一线月白，从翻面的缝里，透了上来。

施密特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外宾，轻呼了一声，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施密特抬手，止住他，自己那双灰蓝的眼睛，却一眨不眨，钉在那片，正缓慢泛起亮色的布上。

夜与昼的接缝，春穗拿起了素白细线。

一针疏针，空空落下。大厅顶上的灯光，透过那道疏朗的针缝，后头将起的白，仿佛被唤醒一般，幽幽地，活了过来。

施密特的呼吸，明显地，重了一瞬。他回过头，飞快地，跟身边的同伴随口……不，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同伴，也满脸惊诧。

姜黄，涨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