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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

十一月初三，头一场雪，落下来了。

河湾村东头，磨房旁边，织活学堂，正式破土。

李老根爷仨，头天就把地基的灰线，又校了三遍。天不亮，村里来帮工的汉子，就聚了一片——如今春穗名声响，听说她家盖学堂，不用招呼，来了二十多号，扛锹的，抬筐的，比谁家盖房，人都齐整。

都听好喽！李老根裹着件破棉袄，站在雪地里，嗓门洪亮，这屋，是咱十里八乡，头一个织活学堂！往后咱闺女们学手艺，就在这儿！盖得结实些，这是要传辈的！

汉子们应一声，动了工。冻土硬，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可没人惜力气。

春穗带着媳妇们，在旁边支了三口大锅，烧水、蒸馍。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们肩头。她望着那道拉开的地基，望着风雪里忙活的人群，心里头，热烘烘的。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场。如今，竟真要起大屋了。

学堂要盖成啥样，她跟师祖，信上来回商量了好几趟。正屋三大间，摆织机，能容下二三十人同时学；旁边一间，专挂，新来的先在里头，看够一个月；再旁边，盘一排小染缸，染色的活，也在这儿教。

慢些盖，季桂兰信上叮嘱，盖学堂，不是赶节气的活。地基，深打；梁，要正。这屋子，立的是规矩。

立

雪一场接一场，学堂的墙，一日高过一日。

趁着盖屋，春穗把另一桩大事，也办了——她要立个章程。

刘家镇那回，假招牌叫她明白一个理：家业大了，光靠她一双眼睛，护不过来。各县村点，隔得远，真货假货、货好货赖，得有个统一的准谱，叫人人，自个儿心里头，有杆秤。

她在油灯下，写了十几个晚上。

写好的章程，厚厚一沓，她寄给季桂兰看。师祖改了几处，又叫承小梅，工工整整，誊了出来。

章程头一条，写的就是。

各县村点，新收的徒弟，头一个月，不发针，不发线，先看。看真货，也看假货；看好坏，看针脚，看颜色。啥时候，能自个儿说清这条为啥好、那条为啥假，啥时候，再拿针。

眼先于手，春穗在章程里写，眼不亮，手再巧，也是个瞎巧。

后头，还写了辨伪的三样——看针脚，看颜色，看掉不掉色。她把刘家镇那回，一真一假当堂对质的事，也写了进去，当例子。每样，都写得清清楚楚，哪怕一个刚学的生手，照着看，也能辨出七八分。

章程末了，她还添了一条：往后凡是挂字的货，验合格了，除了落织者的名，还要登在坊里的册子上，几月、谁织、第几批，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

假货最怕的，春穗跟陈姐写信说，不是查封。是真货，本本分分，笔笔有来路。真的立得正，假的，自然没处藏。

陈姐回信，直说这一条，金贵，要把章程，即刻誊了，发往各县村点，一律照办。

腊月里，学堂上梁。

这是盖屋最要紧的一天。李老根亲自挑的梁木，笔直，结实。二十多个汉子，喊着号子，把大梁，一寸一寸，拉上墙头。梁上，贴了红纸，写着。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村人围着，一片叫好。

大梁稳稳落定的那一刻，李老根站在墙根底下，仰着头，黑红的脸上，又是雪水，又是老泪，嘴里头，反反复复，只念叨：正了……梁，正了……

春穗望着那架正梁，忽然懂了师祖那句话——这屋子，立的是规矩。

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