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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

二月十八，天朗气清。

村东头的学堂，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院墙是新抹的白灰，日头一照，亮得晃眼。河湾的媳妇们三三两两，聚在学堂门口，手里拿着鞋底，眼睛都往村口的土路上瞟。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踮脚望去——土路上，苗长河的大车晃晃悠悠，越来越近。车辕上坐着季桂兰，灰布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身边，端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须发皆白，背却不驼，一身半旧的藏青罩衫，洗得发白，浆得笔挺。大车在学堂门前停下，老人扶着车帮，慢慢下地，脚刚沾着河湾的土，他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一排新屋，望着檐下的红辣椒，望着门口木牌上“织活学堂”四个字——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人家……”春穗迎上前，话没说完。

老者却不看她，喉头滚了几滚，枯瘦的手指，指着那木牌，声音发颤：“这……这织活学堂，是村里，新盖的？”

“哎。”春穗点头，“开春就开学，收三十个学员。”

“好。”老人嘴唇哆嗦，忽然背过身去，抬袖子，按了按眼，“好啊……”

季桂兰下了车，扶住老人，转头看向春穗，神色郑重，是春穗从未见过的郑重：“穗，这位老人家，姓陆，叫陆敬亭。从松江来。”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这回来，不是看学堂的。他是……来找人的。”

春穗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凭

堂屋里，茶倒上了，没人动。

瞎眼婆婆被人搀着，坐在炕沿；河生叉着手，堵在门口；李老根也被叫来了，老头搓着手，一脸莫名。陆敬亭捧着粗瓷茶缸，暖了半日手，才慢慢开口。

“三十一年前，”老人说，“松江城里，有家顾家染坊。我在坊里，当大伙计，管看缸。坊主顾老爷子，膝下单传，就是后来的砚秋师傅；他还有个关门的小师弟，云舟——比我小六岁，是我看着长大的。”

春穗的心，提了起来。云舟公！

“坊里还有个看缸的陶师傅，”陆敬亭的声音低下去，“手艺比我好，人也厚道。民国三十三年那年，松江闹鬼子，陶师傅为护着坊里一缸救命的药蓝，叫流弹……没了。他婆娘早走，只撇下一个闺女，三岁。”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顾老爷子收养了那女娃，”老人说，“给她取了个小名，叫阿穗。那娃生得白净，最爱往染缸边凑，云舟疼她，跟疼亲妹子似的。”

“转过年来，逃难。”陆敬亭的手，抖得厉害，茶缸里的水，洒出来，“过江的时候，人挤人，哭喊震天。云舟要护着师父一家，把阿穗，托付给了我。他说：敬亭哥，你把穗儿，抱到江北去，等太平了，我去接她。”

“娃怀里，抱着半只捻线坠。”老人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坠子，是陶师傅的遗物，一截圆木，一劈两半，上头各刻半朵云纹——云舟一半，娃一半。说是……日后凭这个，认人。”

桌上，半只油亮的老圆木，半朵残缺的云纹。

春穗死死盯着那半朵云，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霎时雪白。她猛地转身，从柜顶，取下了一样东西——

一根细竹竿，底下坠着个磨得发亮的老铜钱，再底下，一截圆木。

那是她娘的东西。她娘捻了一辈子线，用的，就是这个。

春穗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把那截圆木，轻轻旋下来，与桌上的半只，对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