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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没有急着说话。她走过去，把那三张空凳，一张一张，端端正正，摆回桌前，而后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

“都把头，抬起来。”

“咱们做啥了？”她道，“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坐在屋里，凭自己的一双手，学手艺、织活、挣钱。男人的衣，娃的嘴，哪一样，不是这双手，挣出来的？这样的事，咱凭啥，要怕人说？”

“她们说，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春穗冷笑一声，“我倒要问问——男人下地、赶集、进县城，那不叫抛头露面，那叫干活；怎么女人，一拿起竹针，一靠手艺挣钱，就成了丢人？这是哪家的理？”

屋里的媳妇们，眼睛，一点点亮了。

“今日她们能拦着，不让学织活；”春穗的声音，沉下来，“明日，就能拦着，不让你们出这个院门。一个人，连凭本事吃饭的路，都要叫旁人的舌头堵死——这样的日子，你们，还过不过？”

“不过！”不知是谁，先红着眼，喊了一声。

“不过！”满屋子的声音，炸了开来。

散

晌午，春穗亲自，领着几个学员，上了侯春燕家。

她没吵架，进了门，先把一样东西，摆在了婆婆面前——那是春燕这些日子，织活挣下的钱，还有一沓供销社的票证，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婶子，”春穗道，“你瞧瞧。这是春燕，一针一线，挣的。她没拿这钱，乱花一分——添的，是家里的盐、娃的布、你男人治病的药。这样的媳妇，你说她丢人？”

婆婆捧着那一沓钱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进京，不是去丢人。”春穗看着那男人，“是她师傅我进京。春燕她，是凭本事，在河湾，给你们老侯家，光宗耀祖。往后十里八乡，谁不挑大拇指，说老侯家的媳妇，手巧、能干？这样的脸面，你不想要？”

汉子黑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闷着头，不言语了。

正僵持着，院门外，忽然来了大队支书赵满仓。老支书一进门，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嗓门震天：

“都给我听好了！县里、地区，昨儿又来了电话，李师傅的学堂，是省里挂了号的！谁再敢瞎嚼老婆舌，拦着媳妇学手艺、耽误了人家进京备展——”赵满仓扫视一圈，“就是跟咱河湾的好日子，过不去！”

侯婆子缩在自家院墙后头，听得一清二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没敢再吭声。

那张嚼了半辈子的舌头，这一回，叫春穗一席话、一沓钱、老支书一声喝，堵了个结结实实。

当日傍晚，侯春燕抱着布包，红着眼眶，重新走进了学堂。另两张空凳上，也都，坐回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