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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想，”老人抹着泪，“这一去，世道，就乱了。我在广州，一等，再没回成松江。穗儿她，后来，也叫逃难的人潮，冲散了……我们这对，说好要做一辈子姐妹的人，一别，就是，四十多年，生死，两不知。”

春穗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那是半根，早已褪色、却被珍重收藏了一辈子的，红头绳。

“我娘说，”春穗哽咽，“这是她在松江，唯一的念想。她记了一辈子，有个，分她半根头绳的，姐姐。”

阿桃颤抖着，接过那半根头绳，又从自己，发髻深处，取下一个，珍藏多年的小布包——里头，赫然，是另外，半根。

两半头绳，在老人满是皱纹的掌心，重新，接到了一处。

“穗儿……”阿桃把那合成一根的头绳，贴在脸上，放声痛哭，“姐姐，对不住你……没回来看你……”

北

西关三日，春穗，陪着阿桃与阮长盛，把四十多年的话，说了个遍。

她也把松江、河湾的种种，把师门三代、三瓣引子、天光的故事，细细，讲给阿桃听。阿桃听罢，拭着泪，望着那架，擦得锃亮的旧织机，久久，出神。

“李师傅，”启程北上那日，阿桃，叫住了她，从织机旁，取下一个，早已备好的蓝布包，“姐姐，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我这一辈子，守着织机，虽没断了手艺，”阿桃道，“可松江那门，染云、识光的真本事，我到底，没能，学着。你这回去京城，赴那传灯大会——替我，也替你娘，给顾家的列位师祖，磕个头。”

“跟师祖们说，”老人的眼里，重新，燃起光，“当年坊里，那两个，拜过姐妹的女娃，都，活下来了，都，没辱没师门。她们的闺女、后人，如今，正接着那盏灯，往亮处，走呢。”

春穗郑重，双手，接过布包，深深，应下。

阮长盛送到，巷口。老人握着她的手，老泪未干，脸上，却是四十多年来，头一回，舒展的笑：“李师傅，大恩，不言谢。你放心去——桃儿在广州，有我。往后，这织活学堂，若用得着我们父女，一封信，我们，即刻就到。”

春穗辞别，团圆的一家人，转道，奔赴火车站。

汽笛长鸣，列车，呼啸，向北。车窗外，南国的榕树、江水，渐渐，远去；前方，是京城，是三位白发苍苍、等着传灯的老人，是那一整门，几代人，盼着薪火相传的，手艺。

春穗倚在窗前，怀里，揣着两半合成的红头绳，揣着两桩，圆满的团圆，心口，滚烫而清亮。

她知道，真正的大任，此刻，才要，交到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