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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穗却似，没看见，只扬声，叫住他：“赵大哥，别急着走。这出口的活，正缺人，你家，若肯下力，也来，搭把手。”

赵满仓一怔，臊得，满脸通红，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哎！我，我这就，回家，叫媳妇，准备！”

忙

送走乡亲，当夜，春穗，便召来了，侯春燕与学堂的骨干。

堂屋里，油灯，拨得通亮。她把从京城，带回的图样、线方、章法，一张张，在桌上，铺开。

“这批出口的天光，”春穗开门见山，“光靠京城、靠我一个人，不成。客商要的，是一批货，数量，不小。我的意思是——这第一批，咱们河湾学堂，织大头，再分一些，给松江老号。”

侯春燕又惊，又喜：“师姐，咱学堂的人……能行？这可是，给外国人的活！”

“咋不行？”春穗笑道，“这几个月，你们的手艺，我，都看在眼里。校线、对光、织霁色，都，过了关。这回，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也让世人看看，咱河湾学堂，教出来的，是真本事。”

她当即，分派下去。

染线的，专管染线，按京城带回来的，精确方子，一丝，不能差；校舍的，分班，守着北窗；织机不够，连夜，请窑厂、木匠，加大；陶穗带着几个，心细的媳妇，专管，最后的验布——有半分瑕疵的，一律，挑出，绝不许，混进，出口的货里。

“都给我，记住一句话。”春穗望着众人，郑重道，“这批布，出去，挂的不是我李顾氏的名，是‘中国织工’，四个字。咱一针一线，都得，对得起，这四个字。”

“放心吧！”众人齐声应和，一个个，胸脯，挺得老高，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料

说干，就干。

第二日，天还没亮，河湾学堂，就热闹，起来。

织机声，“哐哐当当”，从清晨，响到深夜；染坊里，热气蒸腾，一缸缸线，染得，匀净；北窗下，校色的媳妇，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河湾，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为着这批，漂洋过海的天光，热火朝天，转个不停。

春穗，四处奔忙，把关指点。她看见，那个曾经，被退婚、被人戳脊梁骨的侯春燕，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骨干，一针一线，沉稳利落；她看见，瞎眼婆婆，虽看不见，却能凭着一双耳，听出织机上，最细微的毛病；她看见，越来越多河湾的媳妇、姑娘，在织机前，挺直了腰，眼里，闪着，从来没有过的，光。

腊月过半，松江那边，也回了信。

陆敬亭、阿桃托付的旧人，一口应下，愿与河湾，协力，赶制这批货。信上说，松江的老织工们，听说手艺要出口，一个个，老泪纵横，都说，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织出，这辈子，最好的布。

河湾、松江、广州——三地的织工，隔着，千里山水，头一回，为着同一个念想，拧成了，一股绳。

这日深夜，忙完最后一道验布，春穗走出学堂。

抬头，满天星斗，清辉，洒满河湾。远处，织机声声，此起彼伏；近处，年关将近，家家户户，已飘起了，杀年猪、蒸年馍的，香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冷冽而清甜的空气，唇角，扬起。

这个年，注定，是河湾有史以来，最热气腾腾、最扬眉吐气的，一个年。

而她知道，当这批天光，远渡重洋，照亮异国橱窗的那一刻——这门生于乡野、险些断绝的老手艺，就真正，活过来了，并且，要顺着她蹚出的这条路，一代一代，永远，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