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而最让春穗浑身一震的，是正壁上那一长列供养人的画像。

画像下头，密密麻麻，是历代路经此地的人留下的墨书题记，汉的、魏的、唐的字迹，层层叠叠，有的墨色已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春穗举着火，一幅一幅看过去，呼吸越来越急。

她看到了一行字。

“大某三年，织染署陈某，奉使西行，求拂菻织金之法，过此，风雪阻路，留壁三日。”

再往下，又是一行：“弟子沈某，松江人氏，随师西来，愿天下织者，同此一火。”

春穗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把。

松江。织染。同此一火。

这些字眼，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心头。她猛地想起师门旧谱里的记载，想起外婆顾蘅、外公顾云舟口中那几位湮没在岁月里的师门先辈——很久以前，这门手艺的先人，就曾沿着这条路西去，又把西边的织法，一程一程带回中原。原来这条丝路上的火，从来不是哪一家、哪一国的火，是一代又一代东西往来的织者，你添一把柴、我续一根线，这么传下来的。

“先生……你们看这里。”

顾静兰的声音，从殿角传来，带着一丝异样的发紧。

众人围过去。火光照亮殿角一块不大的石壁，那上头的题记，比别处都新，墨色沉凝，竟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光景。字迹清峻，写的是：

“民国某年，顾云舟、陆敬亭，护师门三瞬旧谱西走，避乱于此。”

“此去或无归日。然火在人在，火传不绝。后之来者，若见此字，烦请告知中原师门：云舟未辱师门。”

满殿死寂，只听得见火堆里松柴噼啪作响。

春穗怔怔望着那行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模糊了火光里的墨痕。

外公。

原来几十年前那个战乱的年月，年轻的外公顾云舟，曾抱着师门的三瞬旧谱，一路西逃，在这雪山孤寺里，也像今夜的他们一样，对着一堆火，对着满壁先辈的名字，在墙上一笔一划，留下了“火在人在，火传不绝”八个字。

他那时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却仍想着，要给后人留一个信儿。

季桂兰、顾静兰早已跪了下去，对着那壁上的字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梅鹤年颤巍巍伸手，极轻极轻地抚过那行墨字，老泪纵横：“前辈……前辈的字……原来在这儿。”

春穗跪下来，朝着石壁，也朝着这座风雪里的孤寺，深深拜了下去。

“外公，”她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我来了。火，没灭。”

踪

就在众人沉浸在震动里时，去殿后清理积雪、寻柴取水的桑茂林，忽然急匆匆回来，压着嗓子道：“春穗，你们来看看，后头还有东西。”

殿后有一间更小的石室，像是从前寺僧堆放杂物的地方。角落里，有人新近待过的痕迹——一小堆早已熄灭的冷灰，灰里埋着几块啃过的干骨头、一只打碎的西域陶壶，还有几枚不知是哪国的铜钱。

巴图尔蹲下捻起冷灰，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一变：“这灰，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不久，刚有一伙人，在这座几乎与世隔绝的雪山古寺里待过！

春穗蹲下身，借着光，一寸一寸看那处冷灶。忽然，她在灰堆边一块半埋的羊皮残片上停住了目光。

那残片像是从什么文书上撕下来的，边角焦黄，上头用墨笔写着半行字，还钤着一方残了的朱红印信。汉字写得极好，是中原人的笔迹，写的是：

“……光绪二十七年，环球……立约，承购松江顾氏染坊全部织谱、染方……中人……”

后面的字，被火燎去了。

可就这半行字，已让春穗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凉了。

环球。

这个名字，她至死都不会忘——当年在旧上海、在松江，仗着洋人势力，趁战乱吞并顾家染坊、害得顾家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正是那家名为“环球”的洋行！后来海外造假、囤积居奇、泼脏水、收买蛀虫的那一脉黑影，背后也始终盘旋着“环球”这两个字。刁世贵在海外仓被擒时便供过，他上头还有人，有一位深藏不露、管着总账的“账房先生”，连他都未曾见过真容。

承购顾氏织谱染方的旧契约……

春穗捏着那片烧残的羊皮，指节发白。她忽然全明白了。

那位潜逃海外、一手主持着丝路造假暗网的神秘账房，手里握着的，哪里只是一本账，他握着的，是当年环球洋行吞并顾家染坊时，那份所谓“承购”织谱染坊的旧契约！他这些年在丝路上疯狂仿造天光、收买织户、抢夺织谱，为的，就是要凭着那张见不得光的旧纸，把自己伪造成顾氏织艺“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把假的做成“真”的，把抢来的，变成“传”下来的！

“他刚走不久。”春穗猛地起身，眸子里寒意凛冽，“半个月前他还在这座寺里。他也翻葱岭，他也走这条路。他是去追那些织谱，去堵那张契约的最后一处漏洞——”

她走到残破的寺门口，望着雪岭以西那一片无边无际、云雾翻涌的群山。

风停了，铅云裂开一线，落日的金辉泼洒在万年积雪之上，壮美而苍凉。

“巴图尔大叔，”春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雪崩这路，几时能清出来？”

巴图尔看了看山势，又看了看天：“雪停了，汉子们一齐上手，刨开那条道，少说也要三日。”

“好。”春穗回身，望了一眼担架上仍在昏睡、呼吸却已平稳的阿禾，又望了一眼满壁的驼铃与先辈的墨迹，最后，目光落回手中那片烧残的羊皮上，“就在此扎营三日。救人，养伤，清路。三日后，翻岭。”

“他以为躲到了天边，以为攥着一张旧契约，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她将那片羊皮，珍重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声音轻得像雪，却又重得像山，

“这一岭的雪，拦得住路，拦不住火。他走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这笔账，该在丝路上，当着天下人的面，好好了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