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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笼罩的荒村依旧死寂，沉沉黑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密不透风地裹着整片幻境。阎望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实则神魂紧绷到极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警惕着四周可能出现的异动。千弥空羽缩在一旁，呼吸轻浅，显然也是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脸上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惊惧。

不知就这样沉寂了多久，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轻飘飘地钻入阎望的耳中。

声音很轻，细细弱弱，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悲凉，是女子的哭声，在这死寂无边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听得人心里发毛。

阎望瞬间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周身灾力悄然运转。

他没有惊动身旁的千弥空羽，只是缓缓起身，脚步放轻，循着那断断续续的哭声，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摸了过去。一路上，虚幻的房屋在黑暗中沉默矗立，虚掩的房门随风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可他此刻无心顾及这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哭声之上。

很快，他便来到了村子中央那棵枯老的槐树下。

月光依旧不存在，只有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树下的身影。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背对着他，一身鲜红刺目的嫁衣，长发垂落，正蹲在槐树根部，肩膀微微抽动，低声啜泣着，那令人心头发酸的哭声，正是从她口中传出。

嫁衣……和之前千弥空羽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阎望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

这应该就是之前他在树冠阴影里瞥见的那个上吊女鬼，也是这场阴婚幻境里，真正意义上的原配新娘——施小兰。

之前被他用枯血刀吞噬殆尽的商律，不过是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而眼前这个红衣女鬼，才是被背叛、被杀害、被埋在槐树下的苦主。

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一步步走近，右手早已按在腰间的枯血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只要对方有半分异动，只要流露出丝毫伤人的恶意，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出鞘，将这女鬼的魂魄一并吸入刀中，永绝后患。

在这诡异的幻境囚笼里，他不会对任何未知存在心存侥幸，更不会因为对方看上去柔弱可怜就放松警惕。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直到他走到对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那红衣女子依旧只是蹲在那里哭泣，哭声悲凉，却没有半分阴气暴涨、恶意袭杀的迹象，仿佛对他的存在浑然不觉，又或是……根本无心伤他。

阎望停下脚步，沉声道：“你在这里哭什么？”

声音不算响亮，却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清晰。

红衣女子的哭声微微一顿，肩膀抽动的幅度小了些，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秀，却布满了化不开的哀怨与凄苦，一双眼睛红肿不堪，满是泪痕，身上的红嫁衣鲜艳得诡异，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可怜。她看向阎望，没有凶戾，没有狰狞，只有无尽的委屈与绝望，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的郎君……他骗了我，他喜欢上了别人……”

一句话，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话音落下，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阎望眉头微蹙，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我们本就定下婚约，大婚之日将近，我满心欢喜等着嫁给他，可他……他却在外面看上了别的女子，对我百般敷衍，百般欺骗。”施小兰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当年的往事，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后来事情败露，他和他的家人为了家族颜面，为了不让丑事外扬，竟然联合了全村的人，把我骗到这槐树下……”

她说到这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与恨意，却很快又被无尽的悲凉淹没。

“他们杀了我，把我的尸体草草埋在这棵槐树底下，然后在上面栽了这棵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能让他顺利迎娶新欢……”

阎望沉默不语。

人心之恶，有时候远比妖魔鬼怪更加恐怖。为了所谓的名誉，联手残害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样的村子，这样的村民，当年的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然后呢？”阎望沉声追问。

施小兰抹了把眼泪，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与悲凉：“然后……大概就是报应吧。”

“他以为除掉我，就能如愿以偿地娶他心尖尖上的人，可就在他筹备新的婚事，大婚之日即将到来的时候，他突然开始生病。”

“那病十分怪异，传染性极强，初期症状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不疼不痒，不咳不烧，让人毫无防备。可一旦发作，便会在悄无声息间夺走人的性命，连半点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先是他，然后是他的家人，接着是当年参与害我的那些村民……一个接一个，全都死了，无一幸免。整整一村人，全都死在了他大婚的那一天，横尸遍地，无人幸免。”

阎望心中了然。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地底会有那么多保持着喜宴姿态的干尸，为什么幻境里会出现夜间办喜宴的诡异场景——一切都是复刻当年全村暴毙的那一天，所有亡魂都被困在死亡的瞬间，一遍遍重演着那场充满血腥与报应的婚礼。

而他之前用枯血刀斩杀、吞噬的那个新郎亡魂商律，正是当年背叛感情、默许众人害死施小兰的负心郎君。

仇人已死，参与行凶的村民也尽数覆灭，施小兰的怨念即便再重，也该有消散的一天。可问题随之而来——

商律的魂魄已经被他彻底吞噬，连带着村民亡魂也被枯血刀吞得干干净净，按理说，支撑这场幻境的怨念核心已经被毁，幻境理应瞬间崩塌，他和千弥空羽的灵魂也该回归肉身。

可现在，幻境依旧稳固，永夜依旧存在，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虚假空间里，丝毫没有脱困的迹象。

这到底是为什么？

阎望看向施小兰，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商律已经被我斩杀，魂魄尽灭，村民亡魂也不复存在，为什么这幻境还没有破除？”

施小兰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与无助，哭声也弱了下去：“我也不清楚……这幻境，根本不是我布置的。我死后魂魄被禁锢在这槐树下，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困在这里，只能一遍遍看着他们重演婚礼，看着他们死去，我连离开这棵槐树都做不到，更别说布置这么大的幻境囚笼。”

阎望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