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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枫蜷缩在窗边角落，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压抑的哽咽断断续续从喉间溢出，积攒多日的自责、悔恨、痛苦，在此刻彻底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他把山村覆灭、阿柚惨死、上百无辜乡民殒命的所有罪责，全都死死压在自己心头，认定是自己的存在引来了祸端，是自己连累了世间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净土。

厉承舟就那样静静蹲在他身前，没有打断，没有急着劝慰，只是眼神温和而沉凝，安静陪着他，任由他把心底积压到极致的悲恸与愧疚，一点点哭出来，诉出来。

有些心结，堵在心里只会越憋越疯，唯有彻底宣泄，才有被抚平的可能。

门外，所有人都刻意放轻了呼吸。

宋许夕眼眶微红，紧紧抿着唇，心疼屋内儿子的崩溃无助；宋昭敛去一身军装锐气，神色怅然，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江小冉垂着眼眸，指尖微微攥紧，满心都是无力与心疼。

杀戮小队众人守在院落四周，个个沉默无言。

沈厄靠在廊下，灰血色气息渐渐平复，看着屋内崩溃的沈枫，他比任何人都懂这种把所有悲剧揽在自己身上、深陷自责走不出来的滋味。

高空古树之巅，墨绿眼眸的乌鸦依旧静立枝头，冷眸穿透四极天城的楼宇壁垒，牢牢锁定这间沉郁的小屋，将屋内的对话、人心的起伏、宿命的拉扯，尽数收纳眼底，无波无澜，静静旁观。

不知过了多久，沈枫哽咽的声音才渐渐低了下去，肩头的颤抖慢慢平复，眼底依旧空洞泛红，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像是把浑身力气都哭干了。

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厉承舟等他彻底平复下来，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与厚重，不带半点说教意味，只像一位长辈，剖白自己心底尘封多年的往事。

“小枫，你以为……只有你做错了事，只有你满心愧疚吗？”

沈枫闻言，微微一怔，空洞的眼眸缓缓抬起来，看向厉承舟，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错愕，沙哑着嗓子低声喃道：“您？”

在他眼里，厉承舟向来沉稳如山、运筹帷幄、处事滴水不漏，身为扞火者总司令，坐镇前线，统筹战局，庇护无数人类据点，像是永远不会犯错、永远顶天立地的长辈，怎么也会有和自己一样的愧疚与遗憾。

厉承舟轻轻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低沉而怅然。

“当然，我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判断失误，有决策偏差，有身不由己，有一辈子都放不下的过错。”

他缓缓开口，缓缓道出那段深埋心底、从未对外人提及的过往。

“我记得那一年，灾变刚爆发没多久，我才二十八岁，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中尉。”

“那时龙夏多地接连沦陷，灾兽横行，各方势力趁乱作乱，猎影者的一支特种精锐部队，暗中突袭我们镇守的内陆重城，来势汹汹，战术诡异。”

“当时军情繁杂，情报混乱，我太过自负，凭着有限的线索，误判了他们的进攻路线和下一步战术动向。”

说到这里，厉承舟的语气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抹去的沉痛。

“就是那一次误判，布防错位，支援滞后，直接导致前线整整三个连的弟兄，陷入包围，无路可退，全员阵亡。”

“最后我们拼尽所有兵力，死守城池，勉强守住了那座城，没有让它沦陷在灾变和纷争里，可代价太大了。”

“死伤惨重，尸骨成堆，那些跟在我身后、信任我、愿意把性命交到我手里的弟兄，再也没能回去。”

沈枫静静听着，瞳孔微微收缩，心底莫名一沉，仿佛从厉承舟的过往里，看到了如今的自己。

“可这还不是最让我一辈子耿耿于怀、痛到骨髓的。”

厉承舟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染满了挥之不去的酸涩。

“战事落幕，硝烟未散，我走出临时营地，站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

“我看到了很多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柔弱无助的妇女，还有好多懵懂无知的孩童。”

“他们都是那些阵亡弟兄的家属，满怀期盼赶来，等着亲人平安归来，等着团圆，等着相聚。可最后等来的，只是冰冷的噩耗，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岁月流转二十余年，那段画面依旧清晰刻在厉承舟脑海里，分毫未曾模糊。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怅然。

“我到现在都记得特别清楚，那天阳光很刺眼，风也很冷。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怯生生走到我面前，仰着小脸，眼神干净又满怀期待。”

“她轻轻拉着我的衣角，小声问我：”

“叔叔……我爸爸呢？今天是我生日，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陪我过生日的。”

一句话，轻轻软软，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