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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夜色却像浓墨般化不开。

公寓里的暖气依旧充足，可何依却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正顺着她的脚底，一点点地蔓延至全身。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纪生安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属于活人的温热。可就在刚才，这只手的主人，用最平静、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将一层血淋淋的现实，撕裂在她面前。

“何姐姐……不杀人……我可能做不到。”

纪生安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看着何依，语气平缓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说的那些是建立在我是普通人的情况下，可我不是普通人，我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连人都不算。”

何依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大声告诉他“你是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嗯，不是我愿不愿意做，是我必须得做。”纪生安微微低下头，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而且我在队里，其他人也对我挺好的。队长会给我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温阿姨会给我缝补磨破的衣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纯粹与迷茫：“如果我不杀他们，他们只会找上门来杀我……”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何依的心上。

是啊，他是实验体006。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杀戮机器。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所谓的“不杀人”，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到别人的刀下。

何依的眼眶瞬间红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纪生安的手背上。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滑落，烫得他微微一颤。

纪生安看着手背上的水滴，有些不知所措。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又怕惹何依更伤心，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何姐姐，你……不要哭。”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笨拙的安抚，“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觉得痛苦。在队里，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得到食物和休息。这……很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何依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一把抓住纪生安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纪生安，你看着我！你不是实验体，你是人！你有感觉，你会笑，你会因为别人不理你而难过，你会觉得喝热牛奶很温暖！你明明什么都能感受到，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纪生安被她摇得有些头晕。他看着何依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何依要这么难过。在他的认知里，杀戮只是一种生存手段，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可是……”纪生安微微皱起眉头，用他那懵懵懂懂的声音，小声说道，“如果我停止杀戮，我就会变成‘废品’。废品，是会被销毁的。”

何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纪生安现在就像是一张被强行写入杀戮指令的白纸，你不能指望他一夜之间就学会爱与和平。

她必须用更温柔、更坚定的方式，去覆盖那些血淋淋的指令。

“生安，”她松开纪生安的肩膀，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你不是废品。你是纪生安。是我何依看上的、独一无二的纪生安。”

纪生安愣住了。

他感受着脸颊上属于何依的掌心的温度，看着她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不管你在队里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管你以前杀过多少人。”何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我只知道，现在的你，会帮我写代码，会因为我没发早安而委屈，会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喝我热好的牛奶。这样的你，怎么会是怪物呢？”

纪生安看着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迷茫之外的东西。

那是……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