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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2区。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交火了。兽潮被打退了三次，又上来了三次，街道上的尸体层层叠叠，有灾兽的，也有人的。

雨水把血水冲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沿着路面的坡度流进排水渠，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巨大的、缓缓蠕动的血管。

“六班警戒！其他人休息！各班轮流站岗，枪不离手，睡也只能靠在掩体上眯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军官从战壕里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水，缩进了一处用沙袋和钢板搭成的临时指挥位里。他摸出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根被雨打湿了一半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营长，咋了这是，愁眉苦脸的？”一个二十出头的通讯兵凑过来，头盔歪戴着，脸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泥浆和不知道是血还是汗的混合物。

“去去去，一边去，让我清静会儿。”营长挥手赶人。

“别啊营长，跟我说说。你这一晚上打退三波兽潮都面不改色的，怎么这会儿跟丢了钱包似的？”通讯兵一点不怵，反而蹲下来，伸手往营长烟盒里摸烟。

营长没拦他，叹了口气，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但还能亮。他点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皱巴巴的、刚出生的婴儿，小脸通红，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嫂子给我生了个闺女，一周前刚打的电话。这破地方信号不好，照片传了半夜才传过来。”营长的声音低下来，粗粝的嗓音里透出一股不属于一个铁血军官的柔软，“你看看，跟我像不像？我媳妇说眼睛像我，鼻子像她。我看不出来，这皱成一团的小玩意儿，像谁都行，健健康康就行。”

“这是好事儿啊营长！那你怎么还……”

“我愁啊。”营长把手机屏按灭，揣回怀里，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我能不能活着回去见我闺女，我心里没底。这孩子来得晚，我今年四十七了。头二十年当兵，中间十年打灾兽，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有了个娃。我寻思着，等这一仗打完了，就申请转后勤，天天回去给闺女换尿布去。”

通讯兵不吱声了。他低头抽着烟，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一滩雨水里。雨滴打在水面上，波纹叠着波纹，像是某种无声的、细碎的信号。

“营长，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我媳妇说等我回去再……”

他的话没说完。

远处的地面开始震动，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紧接着，战壕外沿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兽潮来了——！所有人到达指定位置！准备战斗——！”

下一秒，整个阵地从死寂变成了沸腾。有的士兵正在撒尿，拉了半截硬生生憋回去，一边勒裤腰带一边往战位跑；有的士兵刚咬了一口压缩饼干，饼干还叼在嘴里，枪已经端起来了；有的人头盔没扣好，有的人鞋带都没来得及系。但没有一个人犹豫。疲惫、恐惧、困倦都被那一声吼压碎了，剩下的只有本能。

营长把烟头在鞋底上碾灭，一把抓起身边的步枪，像换了个人似的冲出掩体：“别乱！按之前的交替阵型来！重机枪不要停！RPG打密集区！其余人听我口令——”

烟雾在街道尽头翻涌起来。

“打！”

整条防线再次开火。枪声密得连成一片，炮火在街道中央炸开，掀起漫天的碎石和断肢。轻机枪手和重机枪手交替射击，弹链在雨水中泛着黄铜色的光。

RPG拖着尾焰冲进兽群最密集的地方，每一发都炸倒一片。街道两旁的建筑在火光的映照下不停地闪烁，像是有人在夜幕中疯狂地打着闪光灯。

忽然，几团火球从烟雾中飞了出来。

炎狮的火焰攻击，灼热咆哮。那些火球比之前更大、更快，拖着一米多长的尾焰，像几颗微型太阳划过夜空，朝着战壕的方向砸过来。其中一个直奔营长所在的位置。

“营长！小心——！”

那个年轻的通讯兵冲了上去。他扔掉手里的枪，双手抓住营长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把营长扑倒在地。火球从两人头顶擦过，只差半尺，把身后的沙袋烧成了一堆焦黑的残渣。灼热的气浪把他的后背烫出了一排水泡。

“好小子……”营长爬起身来，反手拍了拍通讯兵的肩膀，语气里既有责备又有感激，“你他妈不要命了？回去之后记你头功！”

“谢谢营……”通讯兵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话没说完。

那根触手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就在两人脚下，一根沾满暗红色黏液、覆满尖刺的触手破土而出，像一根被弹簧弹射出来的钢铁标枪，从通讯兵的胸口正中央贯穿而过。噗嗤一声，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喷在营长的脸上。温热的、带着铁腥味的液体模糊了他的视线。

通讯兵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从自己胸口伸出来的那截触手，又抬头看向营长，嘴唇动了动，那口型像是在说“跑”。

“咳咳……看来……没机会了……”

营长伸出手去抓他。触手猛地收缩，把通讯兵从地上拽了起来。营长的手掌擦过通讯兵的手指，只差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人被触手拖向兽潮的方向。火力还在倾泻，大片灾兽被压制得无法靠近，但仍有几只钻过火力网，扑在了通讯兵身上，开始啃食。

通讯兵没有喊。他的眼睛始终看着营长的方向。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用尽最后一口气，把手伸向腰间。营长看见他摸出了那颗手榴弹，拉开了保险栓。然后他的手臂颤抖着抬起来，手指并拢，在额边停了一秒。

一个敬礼。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他，也吞没了周围那几只正在撕扯他身体的灾兽。碎肉和弹片四散飞溅，混着雨水落回地面。通讯兵刚才蹲在战壕里抽烟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只被炸飞的军靴，鞋底朝上，沾满了泥。

营长跪在泥水里，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他张了张嘴，想要喊那个通讯兵的名字。但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甚至没问过那小子叫什么。通讯兵是两周前才调来的，话多，嘴甜，总说等仗打完了要请营长喝酒。现在他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

“去你妈的灾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