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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夜里，天玄宗山门前的平原已经空了。
营帐拆尽，旌旗卷走，只剩下一片被百万双脚踏得板实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留守弟子们正在清理营地，没有人说话，偶尔有铁器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剑尘没有走。
大军入洞时他站在山门前，看着队伍如长龙没入地下，直到最后一名修士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他才转身，走回那座亮着灯的小院。
院门半掩着，苏清影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旧青衫，袖子卷到肘部，像是刚从灶台边出来。她看着剑尘一步步走近，没有问“你怎么还没走”，也没有说“大家都在等你”。她只是侧开身，让剑尘走进院子里。灶台上还温着一碗汤，是她睡前热好的。苏清影把汤端出来，放在石桌上，又把一碟洗干净的山枣搁在旁边：“吃完再走。”
剑尘没有推辞。他坐下，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是山药炖排骨的味道，温温的，不烫也不凉。他吃了两颗山枣，然后放下碗。苏清影在桌对面坐着，没有动那碗汤，只看着他把汤喝完。半晌，她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走？”剑尘道：“天亮之前。该告别的人，我今晚都要见一遍。”
苏清影点了点头，把碗筷收了。她走进里屋，片刻后，牵着剑心走出来。剑心显然刚从被窝里捞出来，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是半眯的。他揉着眼睛看见剑尘，一下子清醒了：“爹！”他跑过来，剑尘伸手把他抱起来。剑心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问了一句：“你不是要回来才走吗？”剑尘没有回答这个孩子气的问话。他抱着剑心在石凳上坐下，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把他翘着的那撮头发拢了拢：“爹有一件事要去做。做完就回来。”剑心问：“很难吗？”剑尘道：“有一点难。但爹能做好。”剑心想了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到屋里拿出那枚贝壳——一直在岛上捡的那枚，又跑回来放在剑尘手心里：“那你带上这个。它在，你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剑尘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贝壳——它已经磨得光滑了，边缘被小手盘得圆润。他握紧那枚贝壳，把它收进内甲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好，爹带着它。”剑心这才露出一个六岁孩子该有的笑。
剑尘站起身，看向苏清影。苏清影走过来，低头替他把衣领整好，拉平了肩上一处微皱的折痕，动作平淡而从容。她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甚至连“小心”都没说。她只是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退后一步：“去跟你师父道个别吧。他还在那边等你。”剑尘看着她的脸，烛火映着她宁静的眉眼。他低声道：“我走了。”苏清影轻轻点了一下头。
剑尘转身走出院门。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传来苏清影极轻的声音：“剑尘，你答应的——回来吃我做的糖醋鱼。”他顿住脚步，回了一声：“记着。”
宗祠地下石室的通道前，大军已经列队完毕。近百万人不可能同时挤在石室里，队伍沿着新挖的隧道向后排出数里。前锋的数千名修士屏息凝神，站在裂隙前等候。裂隙边缘的金白微光又窄了一些，比昨日少了约莫一指宽。老真人盘膝坐在裂隙旁，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短短的，光却很亮。他听到脚步声，没有睁眼：“来了？”剑尘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没有说话。
老真人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像小时候他练完剑后的赞许。他说：“这枚珠子你带上了没有？”剑尘从内甲里取出那枚木珠：“带了。”老真人点头：“你爹给你娘求的平安符，你娘留给你媳妇，你媳妇又给了你。带好了。”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剑尘依旧单膝跪着。他低头看着师父枯瘦的手指和那盏油灯，知道他满打满算也只带了这一枚珠子给自己的牵挂，除此之外再无余力。他没有多言，重重叩了一首，然后起身。
厉锋和云逸站在裂隙另一侧。厉锋见剑尘走来，没有说笑，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一拍：“到那边，我走你前头。”云逸没有说话，递给他一壶水。剑尘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是凉的。
时辰到了。剑尘站在裂隙前，面对着那道三丈高、两丈宽的漆黑裂缝。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身后那近百万修士。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隧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有的人握着兵刃，有的人掐着法诀，有的人闭目默诵本门的静心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剑尘身上。
剑尘没有喊“出发”之类的号令。他只是转过身，背对众人，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身影踏入那道漆黑裂缝之中，金光在裂隙边缘微微一闪，他的身形便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他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沉默跟进。没有人迟疑。厉锋率先拂枪入内，云逸夹着地脉图踏入。随后是天玄宗弟子、剑盟剑修、北境铁骑、佛宗僧兵、余烬的三万散修，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如水入隙，无声而果断。裂隙边缘的金白微光每一次波动，都有一批人消失在其中。
天玄宗地下石室中，老真人面前的油灯微微摇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他没有回头去看那道裂隙，也没有看那些消失的人。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用一根细针挑了一下灯芯，让火烧得更旺了一分。灯火映着他苍老的脸，看不出悲喜。
更远处的山海关上，白发老者独自站在关楼上，望着东方天际那颗正在缓缓移动的星。他身后空无一人。片刻后，他连望星光的目光也收了，转身，向天玄宗大殿走去。
第七日的太阳升起时，天玄宗山门外的平原上，那道漆黑裂隙已经重新合拢到只剩细细一条缝。金光昔影，最终在一缕晨风中无声熄灭。裂隙阖拢，石室恢复如初。只余阵盘中央地面上一道浅淡的剑痕——微微泛着金白色，像一缕不肯熄灭的余温。老真人依旧盘膝坐在原地。他没有睁眼。那串旧念珠还在指尖一粒一粒数过去。数到某粒时，他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数了。
而远在不可计量的虚空彼端，一道金白色的剑光破开暗沉的天际，正落向一片赤色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