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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足够天玄宗上下完成一次有史以来最大的搬迁。
厉锋把宗门事务安排得如同行军布阵。藏经阁的典籍优先装箱，以灵木匣按品级封存，贴上标签按序列号排列。灵药园的药材连土带根移入特制的玉盆中，注明品类与年份。炼丹房的炉鼎以阵法固定封条加固，避免运输途中颠簸损伤。演武场上的青石砖不必带走——那是山门根基的一部分，新家的演武场，会有新的青石。
弟子们分成数十支队伍，各司其职。有搬运的、有押送的、有清点的、有留守善后的。老宗主坐在宗祠门槛上，看着庭院里的忙碌景象，像是一位即将搬离老宅的长辈，目光在每一根廊柱、每一级台阶上停留。一名弟子从旁边经过，见他独自坐着，忍不住问：“老宗主，宗祠里的祖师牌位，要一并请过去吗？”老宗主摇了摇头：“祠中先辈的牌位请过去，但宗祠这块地基，要留下来。”他顿了顿，低声说：“根扎过的地方，不能彻底撇干净。”
苏清影指挥着几名女弟子整理藏书阁中未及归类的散卷。她做事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剑心站在她身后，帮忙捆扎书卷，手法已是极为熟练。他如今又长高了一些，肩背愈发挺拔，腰间悬着那柄淡青色的灵剑——那是厉锋送他的，他已经用得得心应手。苏清影抽空看了他一眼：“你爹让你带的那批新入门弟子，都安排好了？”剑心点头：“都上船了。我按名单逐一清点过，十二名筑基以下的弟子全部安置在第二艘灵舟上，由两名筑基圆满的师兄随行照看。”苏清影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忙手中的活计。
隔日清晨，数十艘灵舟自天玄宗升空，排成雁阵向东飞去。灵舟上满载着典籍、丹药、灵材，以及千余名弟子。厉锋坐镇最前方的灵舟，云逸压阵殿后。剑尘提前一日已赶赴剑守洞天，他要在宗门弟子抵达前完成最后一道阵法校验。
待灵舟抵达东海时，已是午后。海面上阳光如金鳞，远远便看到前方那座大岛笼罩着一层几乎透明的光罩，光罩边缘灵气凝聚成细密的白雾，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灵舟降落在岛外的海面上，各船按序抛锚。厉锋率先跃上岛岸，在踏入阵壁的一刹那，身体微微一顿。
他身后的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岛岸，每人的反应几乎一样——先是一愣，然后深吸一口气，接着不约而同地放松了紧绷的双肩。一名修为较低的外门弟子甚至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股灵气……比宗门最好的静室还要浓上三四倍不止！”旁边的师兄低声呵斥道：“收敛点，别大惊小怪的。”但说完自己也悄悄吸了一大口，眉宇间满是畅意。
厉锋走到高台上时，剑尘正站在“剑守”石碑前。他转过身来，看到厉锋脸上的神色，说：“还习惯吗？”厉锋回神，苦笑道：“你这座洞天，手笔太大了。我走进来那一刻，感觉自己像是从破庙一步踏进了仙宫。”剑尘微微一笑：“仙宫不仙宫的无所谓，住得安心就好。我带你看一圈主体分布。”
他带着厉锋走过岛上的各处：高台以西是演武场的预留地，以东是大殿与宗祠的位置，南面临海的坡地适合开辟药园，北面地势高敞，可作为藏经阁与闭关密室。厉锋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蹲下用手指叩击地面，感受地脉的走向。他们走到北面坡地时，厉锋忽然停下脚步，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地面：“这有一洼地脉灵潭。我以北海雪鹰羽调和了水脉燥气，灵潭水质极佳，可以用来淬炼体魄。日后修为足够、且获准进入的弟子，可以到那里修炼。”
当天晚间，所有灵舟卸载完毕，数千箱物资按预定的区域分配完毕。高台周围燃起了一簇簇灯火。弟子们在各自分配的区域搭建临时帐篷，待主殿建成后再正式入驻。厉锋把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已是半夜。他从高台上俯瞰整个岛，眼前错落有致的灯火与远处墨蓝色的海面形成了一幅宁静画卷。
剑尘站在他身旁：“岛上的主殿我特意没有动工，留给你来定。”厉锋一怔：“我？”剑尘道：“你是天玄宗的大管家。主殿建在哪个方位、以何种规格建造、栽什么树、铺什么石，都是你说了算。”厉锋笑骂了一句：“你这是把我绑死在岛上了。”剑尘没有答话。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厉锋道：“你放心。这座洞天，我会替你守好。”剑尘点了点头，看向西方。
片刻后他开口说：“我打算后日动身去西域。”厉锋脸色微变：“这么急？”剑尘道：“焦沙范围扩大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那道虚影已经能在一瞬间吸干筑基圆满的灵力，再拖下去，等它的修为恢复得更高，金丹修士也会抵挡不住。越早摸清源头越好。”厉锋沉默片刻：“你一个人去？”剑尘道：“云逸随行。我们两个过去，足够应付大多数局面。宗门这边有你坐镇，洞天不会有事。”
厉锋沉默了片刻，没有劝阻。他知道剑尘的性子，这件事已经无法再拖。他拍了拍剑尘的肩膀：“西域沙海地形复杂，绿洲之间隔着数百里荒漠。你到了那边，先联络当地势力——碧波门、潮声阁的探子在西域有几条消息路子。多一双眼睛，总比自己瞎摸要稳。”
剑尘应了一声。他走下高台时，经过苏清影的住处。门半掩着，灯还亮着。他脚步微微一顿，抬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转身离去。门内，苏清影坐在灯前，手中捏着一件叠好的旧袍。她听着那道脚步声由近及远，在门外停留片刻，又缓缓离去。她没有开门，只是将那件袍子叠得更整齐了些。她在等他开口。她相信，他一定会开口，只是还没到时候。
夜深时分，岛上的灯火逐渐稀疏。天玄宗的弟子们大多已经沉入梦乡，连续数日的搬迁让他们疲惫至极。剑尘独自坐在高台边缘，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墨色海面。他掌心的暗金色剑痕在夜风中微微发凉。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道金色的天路静静地横在苍穹之上，像一道沉入梦境的光。
而在西域荒漠地下千丈处，那只枯手已经完全从岩层中挣脱了出来。灰白色的皮肤伸缩作响，暗红色的光芒在指缝间流淌。一道干涩的、如同骨骼摩擦般的声音在无人的黑暗中低低响起：“这个味道……还留着。”那声音像是从很久远的记忆中被刨了出来，带着锈蚀和冷意。黑暗深处传出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向地表渗透，像是一头沉睡的兽翻了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