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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惨白的小脸在浑浊的漩涡里浮沉，像是贴在毛玻璃后的旧照片。

云昭认得那个口型。

十年前的那个冬至，也是这般令人绝望的浑水。

只有五岁的幼妹被嫡母那一脚踹下冰河时，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糖葫芦，也不是布老虎，而是一株从墙角砖缝里抠出来的、刚冒尖的不知名青芽。

她那时候回头看岸上的眼神，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天真的困惑，仿佛在问：哥哥，这草明明活了，为什么我要死？

此刻，水底那幻象手中的青芽，竟扭曲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凌”字。

“啊——！！”

云昭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人的嘶吼。

他浑身都在抖，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觉得手中的断剑重如千钧。

那是凌清浅留下的“心壤”在共鸣，它不讲道理地把每个人心底最不敢碰的烂疮疤给掀开了。

“看什么看！别看了！”云昭像是疯了一样，手中那柄执拗的枯萎青芽断剑高高举起，却又在落下的瞬间硬生生偏了寸许。

并不是要斩碎那张脸，而是要斩断这该死的、把美好嚼碎了给人看的因果。

“够了！你的绝望……不是她的错！”

断剑砸在水面，没有激起浪花，却像是砸碎了一面镜子。

那浑浊不堪的黑水在剑锋下炸裂，原本令人窒息的怨气并没有扩散，反而在接触到剑尖那一抹“枯木逢春”的剑意时，发出了琉璃崩碎的脆响。

那些痛苦的记忆碎片——嫡母的狰狞、冰河的刺骨、窒息的绝望，在这一击之下，竟然被剥离了黑色的外壳。

晶莹剔透的光点从浑水中析出，像是夏夜里被惊扰的萤火虫，摇摇晃晃地升空。

“接着！”

旁边传来一声稚嫩却沙哑的厉喝。

灰儿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高高举起。

那个缺了口的破碗，此刻像是一个黑洞，精准地接住了那些飘散的记忆光点。

滋啦。

光点落入碗中清水的瞬间，那碗平平无奇的水竟然沸腾了。

沸腾的水雾里，没有烫人的热气，只有一股淡淡的米粥香。

灰儿瞪大了眼睛，眼泪无声地冲刷着脸上的污泥。

他在那碗水里看见了娘亲。

不是那个饿死在路边的干尸，而是那个在破庙里，把最后一口米汤吹凉了喂给他的女人。

那是娘亲临死前，被推入乱葬岗河渠前的最后一笑。

“善……不是假的。”灰儿吸了吸鼻涕，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碗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重。

他猛地转过身，那个瘦小的身躯爆发出一股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决绝。

破碗被重重地扣在了早已干裂、满是淤泥的断河河床之上。

“给老子……回去！”

这不是咒语，是命令。

刹那间，那碗水渗入干硬的泥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秒，随即，大地震颤。

一种违背了万有引力、违背了时间流向的轰鸣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整条早已断流百年的北岗断河，竟然真的“活”了过来。

只是这河水不是向东流，而是自下游向上游，疯狂地“回溯”！

哗啦啦——

河水清澈得不可思议，每一朵浪花里都卷着一段被时光冲刷掉的画面。

不是王侯将相的丰功伟绩，全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

一个满脸皱纹的渔夫，偷偷把捕到的一网小鱼苗倒回了水里；

一个瘸腿的老妪，把自家剩的半个馒头扔给了路边的野狗；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披在了瑟瑟发抖的乞儿身上……

这些曾经被认为毫无意义、转头就被遗忘的“善念”，此刻却成了这条河最坚实的河床。

“救世主不在了……”

一个非男非女、空灵至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是那两株念心草。

准确地说，是附着在上面的钟守残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