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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浅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快速涣散。

那是过度调动“心壤”之力的代价。

她那原本还残留的一丝想要“被人看见、被人呼唤”的作为人类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算了。

只要他活着。

魔尊就魔尊吧，恶人就恶人吧。

既然世界容不下神医凌清浅，那就让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夜玄寂，带着她的份一起活下去。

世人只需知道魔尊护世，不必知道神医仍在。

远处，净世钟的残骸旁。

云昭手里的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躺在藤蔓网里、满身是血却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夜玄寂，又看了看脚边那一株刚刚钻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草。

刚才，就在那青光大盛的一瞬间，净世钟残片像个坏掉的投影仪，投射出了一段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他死去的妹妹，在瘟疫横行的贫民窟里临终前的一幕。

小姑娘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一株干枯的、和眼前这株一模一样的野荠菜。

“哥哥……这个草煮水喝……就不疼了……”

那是妹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云昭的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卫道，在斩妖除魔，在为了苍生挥剑。

可到头来，救了他妹妹那种卑微蝼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宗门，不是金光闪闪的神明，而是这些卑贱入泥土的草木，是那个被他斥为妖女的人留下的火种。

“你信的……从来不是神……”云昭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是她留下的火。”

他颤抖着手，捡起地上的断剑。

没有悲壮的嘶吼，没有悔恨的长篇大论。

他只是反手握住剑柄，噗地一声，将断剑深深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流下，滴落在脚边那株刚刚冒头的野荠菜上。

“……我错了。”

随着云昭生机的断绝，那株沾了血的野荠菜并没有枯萎，反而像是得到了一次特殊的浇灌，叶片变得更加翠绿欲滴。

而在另一边。

阿芽那个暴走的小怪物，此刻正像个受了委屈的猫，蜷缩在夜玄寂身边的藤蔓下。

她手里紧紧抓着一把野荠菜，把脸埋在那些带着泥土腥味的叶子里。

身上那些恐怖的黑雾正在飞速消退，露出半张虽然脏兮兮、却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稚嫩脸庞。

夜玄寂躺在藤网上，侧过头。

左眼那只魔瞳里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雨后天空般清澈的青光。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在阿芽乱糟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传到了每一个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耳中。

“她教我们，不靠天，不靠地，自己活。”

随着话音落下，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号令。

九大洲的夜色中，万千篝火无声呼应。

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凡人，没有谁抬头去寻找神迹。

他们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有的在修补破损的饭碗，有的在用藤蔓捆扎断裂的房梁，有的在给孩子重新梳理打结的头发。

而在九岗的最中央。

一滴晶莹的露珠顺着一株新生念心草的叶尖，摇摇欲坠。

它倒映着漫天星火，也倒映着那个躺在藤蔓中的男人。

只是，再也没有人抬头，去寻找那个名为凌清浅的身影。

风停了。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数千里之外，乱葬岗的最北隅。

那里是终年不见天日的极阴之地，连孤魂野鬼都不敢靠近的禁区。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突然从堆积如山的尸骸下伸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刚从泥土里挖出来的、还在微微发光的头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