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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并不清脆，反而闷得像是有人在拿这世界的最后一块棺材板当鼓敲。

凌清浅的意识像被这动静猛地拽了一下，视线迅速聚焦在那口枯井深处。

没有水，只有经年累月积攒的淤泥和腐烂的枯叶，但在那层层叠叠的腐朽之下，她感知到了一种极度熟悉且微弱的共振——那是血脉相连的悸动。

站在井边的烬婆似乎也感觉到了。

这个瞎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死死捂着怀里的那个粗布口袋，那是她这辈子剩下的全部念想——九个早夭儿子的骨灰，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都在……都在那粗糙的井壁上抠出了血痕，“刚才那是老三……他小时候皮，就爱敲碗等饭吃。”

凌清浅心头一酸，但此时不是感伤的时候。

星图缺了一角，这最后一口气，得有人帮着吹出来。

她调动起地脉中最后一缕最为纯粹的心壤青息，没有丝毫保留，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引线，精准地钻进了烬婆怀里的那个布口袋。

“只要你想见，他们就在。”凌清浅的意念透过地脉的震动，轻柔地传递给烬婆。

这根本不符合能量守恒，但在这个充满执念的乱葬岗，情感就是最高级的燃料。

烬婆像是听懂了这无声的指引，她不再颤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红润。

她猛地抓起那一捧灰白色的粉末，不像是在撒骨灰，倒像是在撒喜糖，奋力向着那幽深的井口扬去。

“孩子们，开饭了！”

粉末离手的瞬间，不是随风飘散，而是被那一缕青息瞬间点燃。

轰——！

没有灼热的高温，只有一阵暖得让人想流泪的春风。

那团从井底喷涌而出的青色火焰，并没有狰狞的火舌，光影摇曳间，竟然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九张稚嫩的脸庞。

有的缺了门牙，有的梳着冲天辫，有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他们围着那口枯井，像是围着过年的火炉，齐刷刷地看向满脸泪水的烬婆，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汇聚成一声低语：

“阿娘，点灯吧。”

第九十九盏心壤灯，成。

这一瞬，原本悬在头顶那张摇摇欲坠、还需要人去填补漏洞的星图，像是被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嗡——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宏大的共鸣。

漫天的青色丝线不再是散乱的流苏，它们瞬间收紧，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网，将被困在乱葬岗中央、正欲作乱的“无名王座”残骸死死兜在其中。

那原本不可一世、代表着毁灭与黑暗的残骸，此刻像是个被网兜住的野兽，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凡人的愿望？不过是路边的尘土！我想踩便踩！”

半空中，那只巨大的渊瞳本体彻底被激怒了。

它那独眼周围的黑雾疯狂翻滚，瞬间凝聚成成千上万张扭曲的人脸——那是千百年来死于战乱、饥荒和暴政的怨魂。

它们带着滔天的恨意，像是一场黑色的海啸，朝着地面上那刚亮起的九十九盏灯扑去。

这是降维打击。用绝对的怨气数量，去淹没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尘土？”

站在井边的熄，突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百多个刚刚觉醒、手里捧着各式各样心壤灯的人。

他们有的是乞丐，有的是妓女，有的是逃兵，有的是小偷。

烂命一条，丢在人堆里都嫌臭。

“老子就是尘土。”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大白牙，“但尘土多了，能埋人！”

他没有用什么高深的战技，只是像护着眼珠子一样，将手里那盏代表着“家”的灯高高举起。

在他身后，一百多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中的灯。

刹那间，这片乱葬岗变成了一片星海。

凌清浅在那一刻，“看”到了每一盏灯里的故事：

那是一双缝得歪歪扭扭的虎头鞋，愿望是“来年不想再冻脚”；

那是一本翻烂了的《三字经》，愿望是“认得名字不被人骗”；

那是一块发霉的糖糕，愿望是“给那没良心的爹尝一口”。

这些愿望太小了，小到根本上不了台面，小到连神明都懒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