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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父亲的选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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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根铁针都有手指粗,一端钉在祭坛的石壁上,另一端连着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祭坛旁边。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穿着灰色的旧衣服,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铁针从他的肩胛骨、锁骨、脊椎、手臂、大腿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深深扎进祭坛的石壁里。有些针眼周围结了黑色的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祭坛的石板上,很快就干掉了。

他低着头,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搭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风认得那身形——虽然瘦了太多太多,可那肩膀的弧度,那低头的姿势,跟他记忆里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风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爸”

那话不像喊出来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尖锐,发抖,带着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力气。声音在祭坛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震得铜灯的火苗都晃了一下。

跪着的人动了一下。

很慢,很吃力。像是脖子生锈了,转个头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然后他抬起了头。

陈风这辈子见过很多次他爸的脸,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想哭。

瘦。太瘦了。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山,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窝里全是阴影。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珠。皮肤蜡黄,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糊在骨头上的旧报纸。

但那双眼——那双眼睛,还亮着。

跟他记忆里的一样。

陈风记得小时候,他爸每次下班回家,眼睛都是亮着的。哪怕再累,看到他就笑。那笑容跟眼睛一起亮起来,好像全世界的好事都发生在这一刻。

现在那双眼睛也笑了。

“风儿。”父亲陈远山的嗓音很轻,像风吹过裂开的土,干燥,沙哑,带着一股铁锈味,“你来了。”

陈风冲进去。

膝盖磕在祭坛的石阶上,“咚”的一声闷响,他跪倒在父亲面前,几乎摔倒。他举手想去碰那些铁针,手抖得厉害,像冬天没穿外套站在风里。指尖刚碰到针尾,铁针上冰冷的寒意就顺着手指往上窜——冻得他一个激灵。

“别动。”父亲低喝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沉。

陈风的手顿住,悬在半空中。

“这些铁针封住了我的全部灵力。”父亲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一旦拔出来,我就撑不住了。”

陈风愣在那里,手悬在铁针上方,不知道该怎么放,不知道该碰哪里。他低头看着父亲肩胛骨上那根针——针身有小拇指那么粗,一端穿出肩膀,钉在石壁上,留下的血迹已经变成深褐色,像干透的油漆。

“那我该怎么办?”

嗓音几乎是哭出来的,带着鼻音和颤抖。

父亲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个长辈看小孩子摔倒了,既不急着扶,也不觉得心疼,只是觉得——该让他自己爬起来。那种笑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笃定。

“你要做一个选择。”父亲说。

陈风没听懂。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选择”,但嘴里发干,发不出声。

“第一个选择,”父亲的嗓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继续做容器。等远古存在苏醒的那天,我会跟它一起死。你带着你妈,走远一点,能走多远走多远。”

陈风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把这个选项从脑子里甩出去。

“第二个选择。”父亲打断他,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用你的血,把我换出来。然后你想办法,封印它。”

陈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低头看着那些铁针,又抬头看看父亲。父亲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结了一层霜的疲惫。

“我做了二十年的容器。”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铁针,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后悔,只有那种疲惫,“二十年。风儿,我累了。”

陈风的手攥紧,指甲又陷进肉里,掌心之前抠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如果你能拿走我体内的诅咒,”父亲说,“就让我解脱吧。”

父亲的嗓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吃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但陈风听得出来,那不是放弃,那是请求。

他爸在求他。

求他让自己死。

陈风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的手冰凉,骨节硬得像石头,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垢。陈风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滚烫的。但父亲没有缩回手,就那么让他抵着。

“为什么……”陈风的话闷在喉咙里,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为什么要等我来做这个决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祭坛里的铜灯又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铁锈味、血腥味、还有某种腐朽的木料味,混在一起,让人想吐。

“因为只有你,”父亲终于开口,嗓音比刚才更轻了,“只有你的血,能把我换出来。”

陈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长生仙族的血脉,”父亲说,“对容器有天然的亲和力。这些年我一直撑着,就是等你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陈风的手从父亲的手背上滑下来,攥着父亲的衣角。衣角硬邦邦的,全是干涸的血渍,捏在手里像捏一块硬纸板。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父亲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像当年考满分回家时那样。

“你是我儿子。”

陈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他趴在父亲膝前,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孩子——像六岁那年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着跑回家找爸爸的样子。只是这次没有创可贴,没有糖果,没有“不哭了啊风儿”。这次只有铁针、血、和一口石棺。

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祭坛上的铜灯晃了一下,暖黄色的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石壁上,像两座紧紧靠在一起的山。

陆星瑶站在铁门外,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眼神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沈墨啸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转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得很慢。只有苏晚婷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视线,低着头,眼眶红红的,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陈风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才慢慢抬起头。

父亲没有安慰他,就那么看着他。那双亮着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走上考场的考生,问“你准备好了吗”。

“风儿,”父亲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做一个选择。”

陈风吸了吸鼻子,用力吸,把鼻涕和眼泪一起吸回去。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泪水跟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他看着那些铁针,又看看父亲干裂的嘴唇,看看他凹陷的眼眶里那双仍然亮着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爸,”他说,“你等我一会儿。”

陈风走到祭坛的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口石棺,透明的棺椁悬浮在祭坛上方,距离地面大概半米。棺椁的表面很光滑,像磨过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里面暗红色的液体在慢慢旋转——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转一圈,石棺就微微震动一下。

陈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亲这二十年喂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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