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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走出祭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说是走出去,其实更像挪出来的——腿软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步都得扶着墙。走廊里风很大,吹得他校服鼓起来,冷气往骨头缝里钻。苏晚婷跟在他身后,想搭把手,但每次举手,他都摆一下。
不用扶。
自己能走。
巷子里静得不像话,路灯昏黄,有几个飞蛾围着灯泡转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撕开的布条。口袋里的琴弦断口还硌着手心,他没扔,就那么攥着。
“陈风,你……”苏晚婷开口,又停住。
“我回家。”他没回头,“你先回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
他的话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苏晚婷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一步一歪往前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追上去。她太清楚了,他需要的不是陪伴,是一个答案。
陈风走了四十多分钟。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他走了两倍不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走不动,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体内的灵力像被抽干的井,只剩个底儿,连维持体温都费劲。他用校服裹紧自己,缩着脖子往前走。
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灯亮着。
窗帘拉了一半,暖色的光透出来,和平时任何一天都没区别。每次他晚自习回来,那盏灯都亮着,奶奶会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看什么书,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听到钥匙响,她就仰头说一句“回来啦”,然后起身去厨房热菜。
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不一样。
陈风站在楼下,把口袋里的断弦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月光下,断口整齐得像被刀切的。他攥紧拳头,金属丝扎进肉里,疼了一下,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得很清楚,一层接一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擂鼓。走到六楼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手伸进口袋里摸钥匙,摸了好几下才掏出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嗒。
门开了。
客厅里的灯光晃了一下他的眼。奶奶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围裙还系在身上,刚从厨房出来。茶几上放着一壶茶,茶已经泡好了,正冒着热气。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回来了?”她开口,嗓音和平时一样,“吃了没?锅里还热着饭。”
陈风站在门口,没动。
“奶奶。”
“嗯?”
“我有事问你。”
奶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他,而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茶水从她嘴角滑落了一点,她用手帕擦了擦,动作很慢,似乎在拖延什么。
“进来坐吧,别站门口。”
陈风走进来,没坐沙发,而是在她对面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没管。他看着奶奶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很轻,好像害怕听到答案。
“奶奶,当年给我爸下诅咒的人里面,有你吗?”
空气像被抽走了。
客厅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奶奶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水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波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放下茶杯,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风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有些事,奶奶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你会更难受。”
陈风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所以,是你?”
奶奶摇头。
不是很快的摇头,而是很慢,很慢,似乎在摇动一个沉重的轮子。她把手帕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褶皱。
“不是我。”
陈风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奶奶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是谁。”
“谁?”
奶奶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但那层雾倔强。
“那个人,是你爷爷。”
陈风愣住了。
他蹲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冷的地板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爷爷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他问,嗓音有点变调。
奶奶没有回答。
她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似乎咽下去的不是茶,是石头。
“他没死。”
陈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手扶着茶几边沿才没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干,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他没死。”奶奶重复了一遍,话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指握在茶杯上,关节泛白,“他在二十年前假死,然后改名换姓,重新活了下来。”
“不可能。”
“风儿……”
“不可能!”陈风的嗓音大了,震得客厅里的窗户嗡嗡响,“我小时候去坟上烧过纸,我见过那个墓碑,我还…”
“那是一座空坟。”
奶奶打断他,嗓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把锈住的刀终于被人拔了出来。她看着他,眼里的泪光没有消失,但她咬牙把泪水逼了回去。
“里面的棺材是空的。你爷爷根本没有死。”
陈风腿一软,跌坐在茶几边的小凳子上。凳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管。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指缝里透出一点粗重的呼吸声。
“他现在在哪里?”他问,嗓音闷在手掌里。
奶奶沉默了一下。
“你见过他。”
陈风抬起头,眼神茫然。
“谁?”
奶奶看着他,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陈风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根木簪。
陈风认识那根木簪——奶奶每天梳头都用它,已经用了很多年。但仔细看,木簪的末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姜。
“姜玄盛,就是陈远山。”奶奶的嗓音很轻,在说一件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事,“你的爷爷,那个所谓救过你的人,你的爷爷。”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