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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尘归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左手臂上全是血,血从肩膀一直淌到手背,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撑着断墙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硬生生挺直。那些被画师一掌震飞的碎石嵌进他的道袍里,灰色的布料破了好几个口子,漏出来的皮肤渗着血珠,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碎石堆里捞出来的破衣裳。他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断成两截,剑尖那截掉在三步外的碎石堆里,剑刃上沾着灰,翻过来还沾了不少唾沫。
陈风想上前扶他。
赵尘归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在赶一只苍蝇。
“别过来。”他的话沙哑,像嗓子眼里灌了沙子,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老子的剑还没断够。”
画师站在祭坛中央,脸上那些符文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像皮肤下藏着无数条发光的小蛇。他看了一眼赵尘归,又看了一眼断剑,嘴角稍稍上扬,似乎在等一个结局,又好像在等赵尘归自己跪下去。韩无霜的手还垂在身侧,无人机投下的那行字依然悬在半空中,冷冷的白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在咬后槽牙。持剑人看着赵尘归,没说话,也没动,那个沉默了半天的男人只把剑往肩上一搁,目光落在赵尘归的后背上。
赵尘归弯下腰,捡起剑尖那截。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灵力见底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呼吸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把两截剑拼在一起,握紧剑柄,然后闭上眼睛。陈风看到他喉咙里压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像在使什么劲,又像在跟自己较劲。
剑身发出微弱的白光。
那光从断口处亮起来,像一根针线,把两截剑身缝合,针脚很密,密得像老太太纳鞋底。陈风能看到剑脊上的符文在闪烁,一跳一跳的,像一条快死的鱼在拼命甩尾巴。裂纹没有消失——那道断痕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边缘还往外渗着光,但两截剑确实接在了一起。
陈风听到韩无霜吸了一口气。
“他的灵力……”她低声说,嗓音里带着沙哑,“他在用自己的灵力焊剑。”
陈风这才反应过来——赵尘归没有熔接剑身的材料,没有炉火,没有铁砧,他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当焊料,把碎成两截的剑硬生生粘回去。而那灵力,是他这一辈子修行出来的东西,一点一滴都在里头,像把命往里灌。
赵尘归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剑身上的裂纹密布,像一张蛛网,从断口处向两端蔓延,整个剑身都随时要碎成粉末。他往剑身上吐了一口血沫——不是故意,是嘴里堆了太多,不吐不行——然后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再用左手攥住剑刃,用力一划。
血渗进裂纹里。
剑身开始发光——不是白光,是一种浓郁的、深沉的、像黄昏最后一缕阳光那样的金色,像夕阳打在老式窗棂上,暖得不像话。
陈风体内的血脉忽然跳了一下,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赵尘归转过身。
他看着陈风说:“小子,看好了。”
陈风愣住:“什么?”
“看好了。我教不了你剑法,”赵尘归说,嗓音很平,像在交代后事,“但我可以教你怎么用剑心。”
陈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赵尘归已经转过身,面向画师。他握紧剑柄,闭上眼,呼吸变得很慢,很沉,在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那把剑里。陈风看到他握剑的姿势很难看——他的手腕弯着,剑的角度也不对,像根本没学过剑术的人在胡乱学别人的姿势,又像老农民抡锄头。
画师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画师的嗓音很轻,像在说家常,“你这把剑接上之后,也只能出一剑。”
赵尘归没回答。
“一剑之后,剑会碎。你的经脉也会碎。”画师继续说,“筑基期巅峰,会直接跌回炼气期。你修行五十年的东西,全都会没了,像水泼在地上,捡不回来。”
赵尘归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丑,嘴角扯着,露出牙花子,像一头老狼在被猎人的刀架在脖子上时,还露出獠牙笑了一声,笑得又糙又莽。
“老子活了五十八年,”他说,“虽然做的漂亮事不多,但至少有一件——”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很慢,像踩在泥泞里,脚底板陷下去又拔出来,把碎石踩得嘎吱响。但剑身上的金光却亮了起来,从剑柄蔓延到剑尖,从裂纹里往外溢,整个剑身都变成了金色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让人睁不开眼,像黄昏时最后一缕阳光打在水面上,亮得让人想哭,又暖得让人不想挪开眼。
韩无霜往后退了半步。
持剑人垂着眼,像在看什么很久以前见过的画面,握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陈风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他感觉自己体内的血脉也跟着那金光在共振,血液在血管里急急地冲撞,像要挣破什么,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样。
赵尘归踏出了第二步。
剑身开始震颤,发出嗡鸣声。那话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在死命地振动,又像铁轨上飞驰的列车碾过时铁轨发出的哀鸣。裂纹从剑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地向剑柄延伸,每裂一寸,金光就亮一分,裂纹像树根一样扎进剑身深处。
画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只有一下。
他伸出右手,黑雾从袖口涌出,雾很浓,带着酸臭味,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黑雾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盾牌,盾牌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物一样在表面游走,散发出阴冷的味道,整面盾牌看起来像活的一样,在缓慢地脉动。
赵尘归的第三步已经踏出来了。
他的姿势依然难看,但他出剑了。
很慢。
慢得像在泥沼里捞什么东西,慢得像老人在病床上抬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杯水,慢到陈风甚至能看见剑尖一点一点向前推进的轨迹。但剑尖上凝聚的金光却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整把剑都变成了一个光柱,照亮了整个祭坛,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