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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强撑的,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一种“老子今天就是要跟你干到底”的混不吝。
“就这?”他擦了擦嘴角,把铁管又握紧了,指节收紧,发出咯吱的声响,“老子还以为你多能打呢。”
他又冲上去了。
这次画师没等他靠近,直接一掌拍过来。比刚才更快,更狠。黑雾像一面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一股腥臭味,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周大海在空中翻了一圈,像一只被踢飞的布偶,后背砸在另一堆碎石上,石头的尖角扎进他的后背,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进了肉里,疼得他浑身一抽。他闷哼一声,手按着腰,半天没爬起来,趴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风觉得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大海……够了……别打了……”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了。他想冲过去,但陆星瑶的手像铁箍一样扣着他的手腕,他的脚在地上蹬了两下,蹬出一片尘土,但身体纹丝不动。
但周大海听到了。
他趴在碎石里,脸埋在碎石和灰土之间,侧过头,透过碎石的缝隙看了一眼陈风。他的左眼肿了,只睁开一条缝,眼角的血已经凝固成一团暗红色的疤。嘴角还在往下淌血,混着唾沫,拉成一根丝。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因为嘴角的伤口裂开了,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兄弟……”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还没倒呢。”
他第三次爬起来。
腿已经断了。
陈风看得到他那条右腿的姿势不对,不是正常的弯曲,而是膝盖以下往旁边歪了整整一个角度,像被人掰断的树枝。那条腿拖在地上,脚尖朝外,脚踝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周大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一种“哎呀,这下麻烦了”的烦躁,像考试时发现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时的那种烦躁,带着一点认命。
他咬了咬牙,把铁管夹在腋下当拐杖,拖着他的断腿,一步,一步,往画师的方向挪。那条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碎石嵌进伤口里,每一步都拉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他每挪一步都觉得自己的牙在咬碎什么东西,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但他没有停下来。
“来啊!”
他吼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了调,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发出的嘶吼。
“老子不怕你!”
画师看着他。
那只血红色的竖瞳在面具的裂口里缩了一下,瞳孔像针尖一样收拢。
一个凡人。
一个断了腿的凡人。
一个断了腿还要拖着身体往前爬的凡人。
画师见过无数人的恐惧——那些修仙者在他面前跪下、求饶、哭着喊“饶命”的样子他看多了,他们的膝盖砸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的声音,他听了太多年。但他几乎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什么修为都没有、什么功法都不会的普通高中生,握着生锈的铁管,拖着断腿在碎石上爬,也要来打他。
画师的耐心终于被耗到了尽头。
“够了。”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像冬天的铁轨,又冷又硬。
他抬手。
手心凝聚出一根黑矛。
黑色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无数条蛇缠绕在一起,盘旋、压缩、凝结,最后凝成一根手臂长的矛。那根矛通体漆黑,矛尖泛着冷光,像碎玻璃的截面,尖端凝聚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慢慢往下滴落。液体落在石板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石板表面被腐蚀出一个细小的凹坑,冒着白烟。
矛尖对准了周大海的胸口。
陈风在远处声嘶力竭地喊:“不要!”他的声音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割了一刀,劈成了两半。
陆星瑶的手松了一下。
她也愣住了。那个拖着断腿往前爬的男生,那个连血都吐了好几口还在往前冲的胖子,像一幅被定格的画,钉在她的视网膜上。
画师的手往前一送。
黑矛飞出。
不是刺向胸口,而是刺穿了周大海的左肩。
一声沉闷的响是骨肉被贯穿的声响。周大海整个人被钉在了地面上,那根黑色的矛穿过他的肩膀,扎进地面,把他像蝴蝶标本一样固定住。他下意识地想动,刚一动,肩膀上的剧痛就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疼得浑身都在抽。
周大海张大了嘴。
他没有喊出声。
他咬住了嘴唇,上嘴唇和下嘴唇紧紧压在一起,咬出一片血印,把所有的惨叫都锁在了喉咙里。那股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在锯他的骨头,刀尖在骨头缝里搅,每一寸都在尖叫。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下来,和汗水、血混在一起,顺着腮帮子往下流,流进脖子,在领口处洇开。
但他的嘴角还是挤出了一个笑。
一个很难看的、扭曲的、疼得龇牙咧嘴的笑。
他看了陈风一眼。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扛住了”。
“兄弟……”他喘了一口气,嘴唇在发抖,话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收音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子的咕噜声,“我给你……扛住了。”
陈风的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