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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的手从结界上滑下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在石板上,脑子里还转着母亲拼出的那些字。别信他,身边有人想要你的命,三百年前下诅咒的人,奶奶家门口,父亲最好的朋友。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扎进意识里,拔不出来。
结界里那些金色的光还在流转,映在母亲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蜡像。她刚才睁眼的画面还在陈风眼前闪——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带着一种拼尽全力的迫切。她拼出的每一个词都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点生命力。
他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
裤兜里震了一下。
陈风愣了一下。这地方怎么会有信号?秘境核心应该屏蔽所有信号才对——但震动是真切的,隔着裤子的布料,带着手机特有的那种短促的振动。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躺着一条短信。
发件人:奶奶。
他手指顿了一下。奶奶平时不怎么发短信,有事都是直接打电话,而且会用那种“喂?风儿啊?你在哪呢?回来吃饭不?”的语调开头。短信太正式了,不像是她的习惯。她打字慢,每次发短信都要戴上老花镜,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戳,戳到一半经常放弃,直接打电话过来。
他点开短信。
“风儿,有个穿灰色长袍的人来了家里,说是你的朋友。他端着一碗茶,我没喝。你别回来。”
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陈风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灰色长袍——姜玄盛说的那个人,三百年前下诅咒的人,已经到了奶奶家。奶奶没喝那碗茶,但那个人还在。四十分钟足够发生很多事。四十分钟够他把整栋楼的每一扇窗户都查看一遍,够他撬开奶奶的手机检查通话记录,够他把那些照片和纸条翻出来。四十分钟也够他把奶奶带走。
他回头看结界。
母亲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刚才的睁眼只是幻觉,像那五个词从来没被拼出来过。她嘴唇还张着,保持着拼出“对不起”时的口型。她的手也滑下去了,垂在身体两侧,像断了线的木偶,指尖微微蜷缩,像还残留着刚才用力的知觉。
陈风嗓子发紧:“妈?”
没有回应。结界金色的屏障依旧流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金色液体在地面的凹槽里缓缓流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像某种生物在吞咽。母亲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皮肤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你走吧。”
姜玄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像话。他拄着藤杖站在几步外,脸上没有平时的笑意,浑浊的眼睛看着陈风,语气难得正经。他那只雕着蟾蜍的藤杖立在地上,杖头的铜钱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
“你母亲这边我守着。等你解决了家里的事,再回来。”
陈风转过身,盯着他的脸。姜玄盛的嘴角稍稍下垂,眼角那几道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了。他看起来是真的在认真说话,没有打哑谜,没有用“煮饺子”来比喻。他的背挺得比平时直,像在用这个姿势告诉陈风:你可以信我一次。
“你让我把我妈交给你?”
陈风的话比预想的尖。他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手掌。姜玄盛刚才还在解释“你妈说的‘他’是我也不是我”,陈风还没决定该信谁,现在这个人却说“你走吧,我替你守着”——这太荒谬了。他用尽力气才找到母亲,好不容易才看到她睁眼,现在却要转身把她交给一个连来历都说不清的老头。
而且系统还在沉默。
从进入这个秘境开始,系统就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提示,没有警告,连那个让人烦躁的机械音都没出现过。他试过在心里喊“系统”、“激活”、“血脉共鸣”,什么都没回应。他就这么被扔在这里,一个人面对所有选择。
“你母亲刚才说的‘他’,”姜玄盛收起了所有表情,声音低下去,“是三百年前下诅咒的人。不是我。”
他顿了顿,藤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如果你不信任我,你可以现在就把我打死。”
陈风盯着他看,没说话。
“但那样就没人能帮你守着你母亲了。”
姜玄盛稍稍歪了歪头,那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陈风觉得——他确实在给陈风一个选择。你可以打死我,但打死我之后你他妈怎么办。奶奶那边有人在等,母亲这边也需要人守着,而陈风只有一个人,一张嘴,两条腿,一个炼气期一层的破烂修为。
他跑不了两边。
陈风沉默了很久。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秘境里很响,像擂鼓。他能听到结界里液体流动的声音,像某种生物在呼吸。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太急促了,像跑了一千米没缓过来。肺部在胸膛里像要炸开,嗓子眼里有铁锈的味道。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
那颗珠子不大,黄豆大小,色泽暗红,像凝固的血。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金色的光。封印龙骨用的那颗——当初在废墟里,奶奶亲手塞进他口袋里的。当时奶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她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坚定,像在做一个不得不做的事。
她把它当护身符给他。
现在他把它当抵押品。
陈风把珠子塞进姜玄盛手里。
姜玄盛埋头看着手心,珠子的暗光映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让他瞳孔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确认那颗珠子真实的东西。那颗珠子传来温热的感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要是我回来发现你动了我母亲——”
陈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以为他会吼出来,会揪着姜玄盛的领子骂,但没有。他的声带像被冻住了,每一字都像从冰缝里挤出来。
“我就用这颗珠子把你炸成灰。”
他说完就跑。
身后传来姜玄盛轻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住了,然后变成一句嘟囔,不大,但在秘境里传得很远。
“这小子,比我想的有出息。”
陈风没回头。
他跑过那些金色丝线缠绕的石柱,跑过那些刻满符文的墙壁,跑过那些像血管一样搏动的金色纹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秘境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追他。跑过一个拐角时他差点绊倒,脚下的一块石板松动了,嘎吱一声翘起来,露出
脑子里的画面停不下来。
奶奶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碗茶。那茶还冒着热气,白色的瓷碗,黑褐色的茶汤,茶叶在碗底沉浮。奶奶没有端起来喝,只是看着那碗茶,看着那个坐在对面的灰色长袍的男人。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她教了一辈子书后养成的坐姿——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
他认得那种姿势。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