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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病倒那日,沈清婉头一个冲到榻前。青黛从外头回来,带了一嘴的闲话,气得脸都圆了。
“小姐,您没瞧见。二姑娘端着药碗,眼泪汪汪守在老太太榻边,一口一个孙女不孝。满府上下都夸她贤孝,连老太太都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
沈清辞把茶盏放下,唇角微凉:“她上一招是诗,这一招是孝。上头教得倒快。”
“快什么快。”青黛撇嘴,“奴婢瞧她那方子,分明是照着谁给的抄。她自己哪懂医理,平日连薄荷和紫苏都分不清。”
“前儿老夫人还说想吃桂花糕,二姑娘便抢着去小厨房张罗。”青黛压低声,“谁想那糕端上来,老夫人吃了一口就犯恶心。太医来看,只说受了寒。可那日厨房的婆子跟玄字队嚼舌根,说二姑娘那碟糕,是照着一张外头送来的方子蒸的。”
萧衍立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枚白玉扳指,闻言接话:“那方子,八成也是崔家院子递来的。”
沈清辞点头:“上头教她以孝立名,连给老夫人做的吃食,都替她备好了稿。和教她写诗,是一个路数。”
萧衍微哂:“夫人,这药……是苦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助我查毒,我护你周全。二姑娘这碗药,倒像是为咱们熬的。”
沈清辞瞪他:“又贫。你且说,她这招,破在哪儿?”
“破在老夫人这病,反复得巧。”萧衍眸色沉了沉,“她治好是功,病反复栽她头上,就是过。上头教她立名,可没教她怎么收场。”
“上头那一位,是穿过去的人。”他指尖停了扳指,“他教沈清婉的招,都浮在面上,好看,却经不起推敲。咱们只等她自己把线头扯乱。”
萧衍将扳指搁在案上:“夫人,沈清婉这招,立得越响,摔得越重。老夫人不是傻子,府里也不是聋子。咱们只管看她怎么圆。”
沈清辞道:“圆不圆的,她自己知道。”
午后她特意去正房瞧老夫人。她靠在枕上,气色比前日差,却还认得人,拉了她的手,哑声道:“清辞,婉丫头那方子,乖巧是乖巧,可老身喝着,总觉着里头有不对的味。”
沈清辞道:“老夫人细心。”
她闭上眼:“这孩子,怕是被人教坏了。她待我好,是真好,可那方子,不是她自己琢磨的。”
沈清辞心头微动。老夫人这双眼睛,半点没糊。她替她掖了掖被角,退出正房。廊下风凉,吹得人清醒。沈清婉以为老夫人病着好糊弄,却不知病着的人,心更亮。
老夫人这话,点透了沈清婉的根。她是被人教的棋子,连待老夫人的那点好,都是上头教出来的“孝”。可真孝假孝,老夫人喝一口药就分明了。沈清婉越拿方子立名,越显出那方子不是她的。
果然,三日后老夫人病情反复,府里风声就变了。
“二姑娘的方子,头两日还灵,这会儿怎么反倒重了?”管事的婆子们聚在廊下咬耳朵,“莫不是方子里有蹊跷。”
“听说老太太昨儿半夜喘得厉害,二姑娘守了一宿,眼睛都红了。”另一个婆子压低声,“可病反倒重了,这叫什么事。方子是她开的,药是她守着煎的,这会儿倒赖不着旁人。”
“老太太今早醒了回,还问了句婉丫头那方子,谁教她的。”第三个婆子咂嘴,“您说这话问的,多瘆人。”
“昨儿我瞧见二姑娘从外头回来,袖里鼓鼓的,像是揣着张纸。”第四个婆子接茬,“转头老夫人就反复了,这巧得邪乎。”
“二姑娘昨儿还拉着老太太的手哭,说方子是她翻了三宿书配的。”又有人道,“可那书,分明是外头送来的,连书页都新得扎眼。”
沈清辞立在廊柱后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沈清婉这“孝”,从根上就扎在别人给的方子上。
沈清婉从正房出来,眼圈红红,见了她就勉强一笑。
“姐姐。”她声音带着哑,“妹妹尽心尽力,怎么老夫人反倒重了。妹妹真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沈清辞瞧她指尖掐着帕子,指节都白了。她慌,可这回的慌,是演给旁人看的。
“二妹妹莫急。”沈清辞淡淡道,“老夫人这病,本就缠绵。方子的事,不如请个稳妥的大夫来瞧,免得旁人说闲话。”
她笑意僵在脸上,半晌才道:“姐姐说的是。妹妹这就去请。”
她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些。那点慌,到底是藏不住的。
沈清辞回身,见萧衍还立在窗边,望着她去的方向,眸色沉沉:“夫人,老夫人这病,是上头给沈清婉的考题。考题她答砸了,上头不会饶她。”
沈清辞道:“所以她才急着递求救信。”
萧衍在窗边轻笑:“夫人,你瞧,她这出戏,连自家丫鬟都瞒不过,偏想去瞒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