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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从盐埠出发,金杯海狮沿着沪宁公路一路向东,过了苏州界,路边的房子就渐渐稠密起来。
先是成片的厂房,再是接踵连檐的街,到后来就是楼挤着楼、招牌压着招牌的西洋景了。
孙伟趴在车窗上,脖子伸得老长,看一路的汽车、电车、自行车流成河,看高楼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窗反着光,看得他眼都花了,嘴里只剩一句话来回念叨:
我的老天,这得多少人。
刘左坐在后排,眼闭着,一路没怎么说话。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来上海,可这一路,窗外的景致他连看都不用看,心里就有数。
第二天。上海证券交易所。
坐落在黄浦路上一栋楼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赶集似的。
刘左径直走到办事的窗口前,说想开一个大户室。
柜台里的客户经理是个年轻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黑发扎得齐整,长得白净,偏又生着一对漂亮的桃花眼,眼梢微微往上挑,抬眼望人的时候,那点亮光带着几分考究。
柜台边上立着块名牌,上头印着三个字:
郑思齐。她正低头归置一摞单子,闻言抬起头来。
她上下打量了刘左一眼,这打量不止一眼,落到他身上,又停住了。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比她还小两岁,身上的衣裳也不起眼,往柜台前一站,腰杆却直,眉眼间那股从容劲儿,不像是个头一回摸这行当的。
她按了按笔帽,慢条斯理地开口:大户室?大户室有门槛的,最低十万起。想开的人多了,这会儿位子紧得很。
话说了半截,她到底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头回来上海做这行当?这股票的事,门道深,不是看着热闹就能碰的。
位子紧没事。我们先拿二十万开户。你给安排一个大户室。
孙伟在旁边听得差点没背过气去。二十万,他掰着指头算了一晚上也没算清是多少个工,这些年他修自行车,一个月好的时候挣个五六十块,攒一辈子也不见得攒到这个数。
刘总开口就是二十万,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的。
那姑娘却像被什么掂住了,手里的单子放下,人坐直了,脸上那点考究转眼就换成了热络:二十万?好好好,有有有。先生您贵姓?我这就给您办。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引着两人往里走,心里那点诧异却越发压不住。
她忍不住又回头多看了一眼。
办股东账户,开资金户,填单子,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没用多长时间。
客户经理陪着笑脸,把他们带到一间单独的房间,大户室。屋子不大,干净整洁,桌上摆着一台电视机模样的显示屏,正跳着一行一行的数字,还有个电话。
先生,这就是您的大户室了。郑思齐笑着说,行情终端,委托电话,都给您配齐了。钱到账了,这就能用。
刘左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只111的大哥大,当着经理的面,拨了个号。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起来,是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
老周。我是刘左。你记一下这个账号,给我往这个户头电汇二十万。
那头顿了一顿,只了一声,又问了一句要汇到哪个行。刘左报了户名和账号,那头复述了一遍,说今儿就去办,让放心。
电话挂了。郑思齐笑着在旁边竖了竖大拇指:先生办事利索。二十万一到账,我第一时间给您定了。
孙伟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刘左的胳膊,压着嗓子:
刘总,二十万,就这么电汇出去了?你也不怕,也不怕这些钱打了水漂?
刘左没答他,先送走了堆着笑的郑思齐,回身让孙伟坐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先把这儿的情况熟悉熟悉。
他指了指那台跳动着的显示屏:
这,就是行情。上头的数字,是股票的价格。你看那几栏,代码,现价,涨跌。数字往上跳,就是涨了,往下落,就是跌。咱们买的是这个,等它涨上去了再卖出去,中间的差价,就是赚的。
孙伟瞪着那屏幕,看那一行行飞快翻滚的数字,看得脑仁都疼:这……涨涨跌跌的,哪看得明白,买哪个不买哪个,还不是瞎蒙?
慢慢你就懂了。刘左说,具体怎么操作,你听我的。
他起身,带孙伟楼上楼下走了一圈。先是散户厅,那场面把孙伟看得直咂舌。
黑压压一片人头,中间一块大屏幕,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人挤人地仰着脖子看,看一阵子就有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急急忙忙去柜台填单子。
几个老股民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活像在算彩票的码。
这就是散户大厅。刘左说,人都在这儿看行情,填单买卖。那边的大户室,就是咱们刚去过的那种,人少,清静,一人一台机子,省的跟人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