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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翻车、三个人的命,这个信儿一个上午就叫市里头知道了。里下河这一片的电视台、报纸、传呼台,一拨接一拨往外报。
就在晌午往前,市里主要负责人的电话就响了。那头是省里的声音,话不多,一字一句沉得像砸在桌面上的秤砣,把盐东出了这号丑事、死三号人、改革开放的当口你把市里门面捅出这么大窟窿这层意思,结结实实抖落了下来。
盐东市委书记高汉生今年五十九,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的一把手。他搁下电话,脸色铁青,半晌没动。屋里几个等着汇报的干部大气不敢出。
到了下午,高汉生一分也没等,立刻在市里召集领导班子开会。
市委副书记、市长韩久铭坐在高汉生右手边,常务副市长朱宏、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等一班人坐了满满一屋子,加上闻讯赶来的市公安局局长常志,共十个人。屋里没人多话,烟抽得凶,一室的烟雾里个个垂着眼看桌面。
高汉生先没看韩久铭,先看常志,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
常局长,这案子,是你摊上事了。
常志站起身,腰挺得笔直:高书记,我明白。
你不明白。高汉生道,出了这么个恶性案件,死了三个人,就出在我们盐东地面上,省里刚才都打电话来指责了。你当这是县城里两个帮派抢一条线路的烂仗?这是往全市的门面上捅刀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改革开放的环境下,出这种事,全市的形象还要不要了?这事要办,就办成典型。你亲自抓,从重,从快,一杆到底,不许给谁留半分情面。
常志领命,应得干脆,一分钟不肯多待,散会就出去布置工作去了。
高汉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众人身上,最后定在韩久铭脸上。
治安、稳定这一摊子,是你分管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市里头的领导,总得有人站起来把这个责任担了。
他没有点破那句该是谁,可屋里人人都听得出来,矛头是冲着韩久铭去的。
韩久铭没接话,脸上看不出太多神色,只把茶杯端起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散了会,韩久铭没有立刻走。他在高汉生办公室里又多坐了一会儿,把话说了几句,才起身回自己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他把门带上,站了片刻,才拿起电话,拨给市政府秘书长赵国庆。
国庆,你过来一趟。
赵国庆几分钟就到了。他进门先顺了顺袖口,才在韩久铭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你都知道了吧。韩久铭看着他。
赵国庆点头:
听说了。车是彪哥海哥的,刀哥眼红,拦了车要钱,打起来了,翻了车,死了三个。
韩久铭没接这把话,只道:你说,这案子,公安往下查,查得深不深??
赵国庆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闹出人命,市委高书记点了名要做典型,从重从快。
韩久铭盯着他,这一查,就会往深里查。刀哥那摊子脏不脏,你我心里都清楚。他手底下的物资回收站,早年收的那些东西,经得住查吗?
赵国庆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查来查去,就要从刀哥身上,查到裴世新身上去。
韩久铭的声音压低了,你和裴世新,赶紧把联系断干净。断不干净,就让他出去躲几天。别让这条线,从刀哥那儿一路牵到你身上。
赵国庆顿住,过了一会儿,才应道:……我这就去办。
去吧。韩久铭道,越快越好。
赵国庆出了韩久铭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吸了口烟,才下楼。他摸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
那头的铃响了两声,接起来是个拖着一丝软钩子的女声:哟,秘书长,今儿怎么想起我这头来了。
玉姐。赵国庆道,世新在铺子里吗。
在呢。玉姐那头声音里带着笑,怎么,你要过来?
我不过来了。
赵国庆的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实里砸,你跟世新说,盐埠那头出了大事,中巴翻了,死了人,公安要往深里查。刀哥那摊子保不住了,查下去就要查到他头上。
让他把铺子里那些不能见光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烧的烧,别留半点在明面上。这两天就找个由头,出去躲一躲,越远越好。
那头静了一瞬,玉姐的声音也收了笑:……这么要紧。
要紧。赵国庆道,你跟他说,是我说的,让他听。
玉姐应下,我这就去跟他交代。
赵国庆挂了电话,一个人站在楼道里,好一会儿动没动。
他把这笔账在肚子里来回过了几遍。裴世新取保在外,前面的案子还没了结。
刀哥按裴世新的吩咐,前头去砸过强子的场子,如今又闹出这么一桩天大的祸事。还有倒卖的那些字画、古董,一桩一桩,全是经得起翻又经不起翻的东西。
公安这一路查下去,从刀哥查到裴世新,从裴世新那儿,县局那个雷局长,恐怕都难脱干系。
雷文景要是保不住,他这里露出来的那一头,就压不住了。
再往上,市里要追责,韩市长保得住保不住,就是另一说了。韩市长要是保不住,他自己这个秘书长,也跟着一块儿完了。
这层利害,他在肚子里越翻越明白,脚下就没来由地有些发凉。
他一个人在房里坐了许久,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摁灭在缸子里,才给韩久铭那头打了个招呼,说他回家看老爷子去。
韩久铭什么也没问。他那儿离了赵国庆,心里其实也明白他要去干什么,只站在窗边,望着外头晃了晃的日头,半晌,点点头:
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