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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的车,到底还是赶在天亮前,把晨光给追了出来。
离开盐埠县还有三十公里。早晨八点来钟的光景,日头刚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照得公路两旁连片的田垄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刘左在副驾上闭着眼,身子陷在座椅里,隔一阵随着车子的颠簸颠一下,迷迷糊糊地打着盹。
余师傅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头。县里的路他熟,跑了一辈子,哪条道好走哪条道难走,心里都有数。开出没多远,他先了一声,车速慢了些。
刘总。
刘左了一声,没睁眼。
前头国道有一段在修路。余师傅道,这一段封了,不好走。
刘左这才把眼皮撩开一线,往窗外瞥了一眼。前头的路牌行。
绕得过去么。他随口问。
绕得过去。余师傅道,我知道有一条县道,要从娘娘山那边绕一下。路是小一点,窄,可时间快,省得在这儿堵着。
那就走县道吧。
余师傅应了一声,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拐下国道,钻进一条岔道里。这条路确实窄,两边的土埂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路面的柏油也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可车少,一路上几乎没碰见别的车,只有路两边的树从车窗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掠过去。
刘左又阖上眼。这一路从上海开回来,骨头快散了,后头那摊满仓的股票他撒手不管,可盐埠那摊子事还压在心里头。
他趁这点工夫养养神,待会儿进了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车子在县道上颠簸着又开了十来分钟。刘左正半睡半醒之间,车身忽然猛地一震。
一声尖锐的刹车响。
刘左没防备,整个人往前一栽,好在系着安全带,把他生生勒回了座椅里。他地闷哼一声,胸口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脑门都快要磕到前挡风玻璃上。
他一下坐直了,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怎么开的车?
余师傅没接话,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头。
刘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旧面包车。车门半开着,几个穿得灰扑扑的人影正围在车边上,中间夹着一个小孩子。
一个年纪稍大些的中年汉子立在车头那一侧,面容清瘦,一见这边有车过来,反倒先赔了个笑脸,朝这边扬声喊:
师傅,不好意思,惊着你们了。我这孩子调皮,一早又跟人打架,学也不上了,躲出来离家出走,我找了一宿才在这条道上堵着。正要领回家去,孩子犟,不肯上车。
他边说边往孩子那边指了指,又回头使个眼色。
车里探出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后生,另外两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人也跟着下车,一个扯住孩子一只胳膊,半哄半推地把孩子往车门里塞。
那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穿得倒是齐整,正一边哭一边扭,两条小短腿蹬着地,抽抽噎噎地喊着什么,被两个年轻人架住,又一步一步地拖回车边去。
那个瘦削的中年人还在朝这边摆手,脸上挂着笑,一个劲儿地补:
没你们的事,别管,赶紧走吧。这孩子的妈妈还在家等着呢。
刘左坐在车里,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慢慢扫过去。
车上一共四个人。一个染黄毛的年轻司机,两个穿得随随便便的年轻人,再加上这个一直在赔笑、面容清瘦的中年人。
四个人,衣裳都是旧兮兮的,袖口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踩的布鞋后跟都踩塌了,一看就是地里刨食、工地上卖力气讨生活的人,兜里剩不下几个钱。
这样的几户人家。
刘左又把目光落到那个正被塞进车里去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穿得齐整,一身衣裤干净合体,不像乡下孩子,倒像是城里有体面工作的人家的打扮。方才扯他胳膊那一下,露出脚上那双鞋。
白色的,净面的,鞋帮子上一道细勾。
耐克。
这个时代的中国,市面上还没有这东西。没有大批量地进来,也没有专卖店挂着卖。一双这样的鞋,得七八百块钱,搁在普通人眼皮子底下,那是好几月的工资。
能有这么一双鞋的,要么是托人从外头捎回来的,要么就是家里有出过洋、见过世面的人,花大价钱从香港、广州那样的地方弄进来的。
一个小学生,穿这样一双鞋。
那四个穿得旧兮兮、卖了裤腰带都凑不出一双鞋钱的人,说是这孩子的爹和叔伯。
刘左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逃学,离家出走,父亲找了一宿,寻着了要带回家。话说得圆,人也客气,笑也赔得到位,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那双鞋不会撒谎。那样的一户人家,出不起七八百块钱给孩子买鞋,也养不出一个穿着耐克鞋满山跑的孩子。这孩子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他隔着车窗看了余师傅一眼。
余师傅也正从后视镜里看他,嘴微微张着,显然也听出了那套话里的蹊跷。那意思明摆着:怎么办,是要管,还是要走?
走了这一脚油门,人让那辆车拉走,这荒山野岭的,往后的路谁也说不准。可要是管,这条道就绕不出去了。
刘左没多犹豫,冲余师傅使了个眼色,压低了声音:
慢慢开,盯住车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