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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分,厉家老宅。
厉洵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与浅白之间的颜色,像是黎明在犹豫要不要彻底降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了片刻,感受了一下左肩和右膝传来的隐隐钝痛,旧伤在换季时的例行问候,不算剧烈,但足够提醒他那些曾经的存在。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动作不急不缓,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双脚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触感微凉,他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开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厉家老宅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和山脚下零星分布的村落。此刻天色尚早,村庄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几缕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升向天空,然后在高处被气流吹散,融进灰白色的天幕里。
厉洵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目光平静而遥远,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看比风景更远的东西。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出清晰的轮廓,五官深邃,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如削,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和厉衍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厉衍是冷的,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厉洵则是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如果说厉衍是一座行走的冰山,那厉洵就是一座沉默的山,你不会害怕他,但你永远无法忽略他。
洗漱完毕,他换上一身素净的深灰色棉麻居家服,走出了卧室。
厉家老宅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中式外观,内部装修却是简约现代的风格,宽敞明亮,布局通透。厉洵的父母住在二楼东侧的房间,他自己住在三楼西侧,厉衍的房间在三楼东侧,不过厉衍很少回来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影子基地,那个房间大多数时候都是空着的。
厉洵沿着楼梯走下二楼的时候,正好遇到母亲从房间里出来。厉母看到儿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阿洵,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醒了,想着起来就起来了。”厉洵的语气平淡,但面对母亲时,声音会比平时柔和几分。
“那你下楼记得喝杯温水,空腹喝,对胃好。”厉母叮嘱了一句,又转身回房间去了。她知道这个大儿子的脾气,退役之后话更少了,但好在身体恢复得不错,精神状态也平稳,她也就不再过多干涉他的生活习惯。
厉洵应了一声,继续下楼。
“大少爷早啊。”佣人打招呼。
“张姨早。”
“老爷子和先生也是刚到餐厅,早餐马上就好。”
厉洵点头,往餐厅走去。
餐厅里,厉老爷子已经坐在了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茶,正戴着老花镜认真地读着头版文章。老人家身子骨硬朗得很,腰背挺直,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十六岁入伍,在部队里待了大半辈子,从战士一路干到军区副司令,退休之后也保持着军人的作息和生活习惯,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前起床,看报、喝茶、散步,规律得像一台精准运行的钟表。
厉父坐在老爷子左手边,面前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正低头吃着。厉父倒是商人气息重点,电视正在播国际金融新闻。
“阿洵醒了,来,一起吃早餐。”老爷子笑呵呵的招呼。
“爷爷,爸,早。”厉洵在老爷子的另一边坐下。
张姨立刻就给厉洵上了咖啡和早餐。
早餐很简单,咖啡,一份煎蛋三明治,一小碗水果酸奶,几颗圣女果。厉洵退役之后对饮食的控制不像在部队时那么严格了,但多年的自律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即使没有人约束他,他也不会放纵自己。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咀嚼充分,动作优雅却不做作,透着一股从小在良好家教中熏陶出来的得体。
老爷子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厉洵一眼:“最近公司怎么样?”
厉洵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还行。上个月的海外订单增长了百分之十二,东南亚市场那边新签了两个长期合作的客户。国内这边,和政府合作的那个安防系统集成项目通过了中期验收,下半年的营收预期比年初预估的要好一些。”
老爷子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对商业上的事情不太懂,也不想过多干涉孙子的工作,问这一句纯粹是出于长辈的关心。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有时间问问阿衍什么时候回来吃饭,这都快半个月没见人影了,”厉老爷子说,“让他带着妍妍一起回家吃饭。”
他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地应道:“好,我回头给他打个电话。”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洞察的笑意:“怎么,一提妍妍你就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了?”厉洵面不改色。
“你自己心里清楚。”老爷子哼笑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抖了抖手里的报纸,翻到了下一页,“小时候司文那小子每次来家里做客,都要跟你炫耀他妹妹有多可爱多聪明,你那副不服气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厉洵沉默了两秒,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厉父看了看这爷孙俩,也是不敢说话,小时候厉洵可是跟他哭诉过,为什么不给他生一个妹妹。这也不是他不想啊,谁知道自己没有女儿命啊。
早餐在一种平和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老爷子翻完了报纸,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腰腿,说了句“我去院子里走走”,便背着手踱步出了餐厅。厉父也吃完了早餐,擦了擦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看起了早间财经新闻。
厉洵没有急着起身,他慢慢地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将杯子放回托盘里,指尖在杯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将餐具收拾到厨房的水槽里,跟张姨说了一声“辛苦了”,转身上了楼换衣服。
穿上裁剪得体的定制西装,叹了口气,什么少爷不少爷,还不是得每天早上早起去上班。
八点整,厉洵准时出现在公司大楼的停车场。
电梯直达顶层,走廊里已经有两个早到的中层管理人员在等候,看到他出电梯,立刻站直了身子。“厉总早。”“早。”厉洵点了点头,步履不停,刷卡推开办公室的门。他的办公室和他人一样,简洁到近乎冷淡,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把人体工学椅,一组黑色的皮质沙发,一面落地窗,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或荣誉证书,只有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世界地图,用磁钉固定在墙面上,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几条潦草的航线标记,是他随手标注的国际物流线路。
办公桌上已经放好了今天的文件和一杯现磨的美式咖啡,他的助理小林知道他早上只喝这个,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入口,多年来从未出错过。
厉洵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在办公椅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微微点头,然后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了这一天的工作。
上午的日程排得很满。先是和财务总监核对上季度的财报数据,然后是法务部门送来的一份合资合同需要审阅签字,接着是人力资源部汇报下半年的人才招聘计划,中间还穿插了几个电话会议和邮件批复。厉洵处理工作的风格和他的性格如出一辙,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废话,不做无谓的解释。他给出的指示通常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让下属能够立刻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
十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份加急文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大约两分钟,手机振动,厉洵睁眼。
是陆司文给他发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