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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变形了。
不是散开,是凝聚。暖黄色的光往房间中央收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成了一个球。光球悬在留声机上方一米高的位置,直径大约半米,表面不是均匀的光,而是一层一层的画面在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汤。
画面越来越清晰。
最先稳定下来的是一间实验室。地下的,没有窗户,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墙壁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白漆,漆面发黄,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地面上铺着电线,粗的黑色电缆从一台设备连到另一台设备,纵横交错,像蜘蛛网。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太小看不清。
白板立在房间正中央,白板上写满了字。字迹很大,一笔一画用力写的,从房间这头都能看清。
意识可编程。
白板前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男人手里拿着马克笔,笔尖点在白板上可编程三个字
牧羊人。
沈溯认出那张脸。初代七人的领头者,在记忆银行的档案里见过照片。照片上的牧羊人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弧度。但眼前这个牧羊人跟照片上不一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肩膀往下塌,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实验室里还有六个人。
有人坐在地上靠着墙壁,膝盖竖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有人站在设备旁边盯着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快速滚动。有人双手抱胸站在白板对面,身体后仰,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东西。七个人,七种姿势,但气氛是一样的,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牧羊人转过身面对其余六个人。
方案我写在这里了。牧羊人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声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弹了一下,闷闷的,意识可以编码,编码可以写入,写入可以覆盖。这意味着什么你们都知道。
没有人接话。靠墙坐着的那个人把脸埋进了胳膊里。站在白板对面的那个人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我们需要决定一件事。牧羊人说,这项发现,是公开还是保密。
争吵从这一刻开始。
画面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快速翻一本书。声音断断续续的,句子和句子之间有大段的空白,但关键的片段保留了下来。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说:公开。这项发现属于所有人,不属于我们七个。我们没资格替全人类做这个决定。
一个年轻男人反驳:公开之后呢?谁来控制应用?军方?企业?你信得过谁?你信得过那些拿着预算报表决定研究方向的官僚?
另一个声音,更沉一些:保密。至少等我们搞清楚风险和边界。意识编程这种东西,一旦被人滥用,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搞清楚需要多久?十年?二十年?等我们死了呢?
那就留给下一代。
下一代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
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响,有人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气。画面里七个人的位置在变化,有人站起来,有人走到白板前面,有人在用手比划,有人摇头。
画面闪到一个角落。一个人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参与争吵。沈溯认出了那个姿势,跟编号七很像。那个人没有说话,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画面太模糊,看不清口型。
那是织网者。初代七人中最年轻的一个,站在角落里,看着其余六个人争吵,自己没有开口。织网者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身体的姿态是松弛的,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投票的环节来得很突然。牧羊人把马克笔拍在桌上,声音很脆,像一根树枝折断。争吵立刻停了,所有人看向牧羊人。
表决吧。牧羊人说,只有三个字。
七个人围坐在一张折叠桌旁。桌上没有纸,每个人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块小木片。牧羊人拿出一块黑板,在上面写了三个选项:A.永久保密,B.有条件公开,C.交给外部机构。
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了。
四票A,永久保密。
两票B,有条件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