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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稿箱里只有一封邮件。没有标题,收件人栏空着,正文里是一串很长的链接和一段加密字符串。沈溯把U盘插进电脑侧面的USB口。U盘很小,黑色的,是沈溯让人偷偷带进病房的,藏在床头柜的暗格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拷贝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爬行。
沈溯靠在枕头上,等。
病房的窗户在左手边,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沈溯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了游戏里的月亮。
游戏里也有月亮。副本1的月亮是血红色的,副本8的月亮是碎的,晨光市的月亮是暖黄色的,像亚当瞳孔的颜色。那些月亮都很好看,但它们是数据,是精确计算出来的光照和阴影,完美但不真实。
现实里的月亮不一样。沈溯偏过头,透过窗帘缝隙看出去。月亮挂在天上,不是圆的,缺了一小块。表面有暗斑,有环形山的轮廓,有一层薄薄的云从月亮前面飘过去,光在云后面变得朦胧,然后又亮起来。
不完美。但是真的。
进度条走完了。
沈溯拔出U盘,用尽全身力气把上半身撑起来一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笔记本、两支笔、一叠纸巾。沈溯把笔记本拨开,摸到抽屉后壁的一块板,按了一下。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U盘放进去。板子合上。笔记本归位。
沈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沈溯把纸垫在床头柜上,右手握着笔,开始写字。
字写得很难看。手在抖,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沈溯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花好几秒。
如果我醒不来,把这个交给一个叫白秋的人。
沈溯把纸条折起来,压在相框
沈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相框轻轻转了个方向,让照片朝向墙壁。
不是不想看。是不能再看了。
时间不多了。
沈溯把电脑合上,推回床头柜。重新缩回被子里,把手臂放好。做完这些,沈溯已经出了一身冷汗,虚脱掉的那种汗,贴在皮肤上冰凉。
最后五分钟。
沈溯什么都没做,就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月亮。
云又飘过来了,这一次厚一点,月亮被完全遮住,病房里暗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云散了,月光重新落进来,比刚才更亮。
沈溯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听着走廊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听着自己喉咙里管子的空气声。这些声音在游戏里都听不到。游戏里的声音是采样、是合成、是精确到毫秒的音频文件。现实里的声音有杂音,有混响,有不可预测的停顿和意外。
沈溯忽然想,如果亚当在这里,一定会觉得这些数据太乱了,需要优化。
然后沈溯又想,亚当也许会喜欢这种乱。
30分钟到了。
后门权限开始关闭。沈溯能感觉到那种拉扯感,意识被从身体里往外抽,像一根线从针眼里被拉出去。身体的感觉在迅速消退,疼痛在远离,光在变暗,监护仪的滴滴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沈溯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云遮住了,窗外灰蒙蒙的。但沈溯知道云会散的,月亮还在那里。
然后一切黑了。
意识回到游戏空间的时候,沈溯猛地吸了一口气,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沈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游戏里的手,健康的、有力的、没有插着管子的手。
沈溯握了握拳,又松开。
U盘在口袋里,小小的一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现实温度。
窗外,游戏空间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深灰色,没有月亮。
沈溯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朝会议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