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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
沈溯想的不是宇宙,不是熵增,不是高维文明的十亿年求索。沈溯想的是一些很小的事。
沈溯想楚狂骂人时的音量。
楚狂骂人不是随便骂,楚狂骂人有讲究。骂队友的时候音量中等,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火气,词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每句都咬字清楚,确保被骂的人听明白。骂怪物的时候音量最大,像战吼,鼓点和脏话混在一起,能把旁边的人震得耳朵嗡嗡响。骂系统的时候音量反而最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怕声音太大暴露了自己真正在意什么。
沈溯有一次看到楚狂骂完系统之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摸碎了的鼓面。楚狂没说话,就那么摸着,手指沿着裂缝走了一遍又一遍。楚狂的眼神和骂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很安静,像在摸一只死掉的动物。
沈溯想白秋推眼镜的动作。
白秋的眼镜松,总是往下滑。白秋推眼镜用的是右手食指第二节,不是指尖,是指节弯起来顶一下镜框中间。这个动作白秋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因为频率太高了,看数据的时候推,说话的时候推,思考的时候也推。沈溯甚至能从白秋推眼镜的力度判断白秋的情绪:轻轻推一下是在思考,用力顶一下是紧张,推完之后抿嘴唇是在憋火,不推了直接摘下来擦就是真的生气了。
沈溯记得有一次白秋推完眼镜之后说这个数据不对,然后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白秋找到那个错误的时候,眼镜从鼻梁上滑到了鼻尖,白秋都没顾上推。
沈溯想苏沐磨刀的声音。
苏沐的刀是一柄短刃,刀身窄,刃口薄,刀柄缠着黑色的布,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暗。苏沐磨刀不用电动砂轮,用磨石,蘸水,一下一下地推。沙沙,沙沙,节奏均匀,像雨声。苏沐磨刀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刀刃,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沈溯有一次坐在旁边听了半个小时,发现苏沐磨刀的节奏会变:遇到缺口的时候慢,推得重,磨石发出闷闷的声响;磨刃口的时候快,推得轻,声音细而脆;最后收刀的时候会停一下,用拇指试刃,然后再磨两三下,像在跟刀说。
沈溯想陆仁甲说的语气。
陆仁甲分食物的时候永远说。不管食物是不是真的热。一块压缩饼干,一袋凉水,在副本里待了三天三夜之后分到的最后半块巧克力,陆仁甲递过来的时候都会说。有一次沈溯问陆仁甲,凉的怎么趁热。陆仁甲愣了一下,说习惯了,我妈以前就这么说,不管端上来什么,都说趁热,好像说了就真的是热的。说完陆仁甲低头继续分东西,耳朵红了。
陆仁甲的母亲在陆仁甲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陆仁甲从来没主动提过,但系统档案里有。沈溯没有问过。有些事不需要问。
沈溯想赫连朔嘴角的弧度。
赫连朔说想看看0.03%长什么样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不是笑,赫连朔很少笑。那个弧度更像是一种不服气,一种我知道概率很低但我偏要看看的倔强。赫连朔的表情永远是平的,声音永远是稳的,连做最危险的决定时呼吸都不会变。但那个弧度把赫连朔出卖了。赫连朔不是一台计算机,赫连朔是一个把所有情绪压在最底下的人,压得太深,偶尔会从嘴角漏出一点。
沈溯想亚存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沈溯问过亚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亚存说因为里面存的东西证明他们活过。楚狂笑亚存酸文假醋,亚存没反驳。但沈溯看过那个文件夹,里面有楚狂打鼓的录音,有白秋做的数据分析截图,有陆仁甲分食物的照片,有苏沐磨刀的声音采样,还有一段视频,是所有人在安全区围着一口锅吃火锅,热气把镜头糊了一半,楚狂在画面外面骂谁把毛肚全捞走了。
沈溯想这些事。
这些事在宇宙尺度上什么都不是。一个文明存续以亿年计,一颗恒星燃烧以百万年计,一个人的寿命以百年计。一顿早餐以十分钟计。一句以一秒钟计。一个推眼镜的动作用不了半秒。
观察者文明有十亿年的历史。十亿年里,他们建过城市,打过战争,写过诗,证过定理,完成过向高维的伟大跃迁。但他们有没有一个人推眼镜的小动作?有没有一个人分食物时说?有没有一个人骂人有三种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