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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他只是在坐下之后,用一种很低很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君逍遥,你比你爹聪明。但你也没有你爹聪明到哪儿去。
什么意思?
你爹当年也查到我头上了。王景行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另一种神色——一种极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东西,他查到了我,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来单独找我对质,我给了他一个选择。他选了不该选的那条路。
君逍遥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冷了。
你杀了他?
我没有。王景行说,我只是告诉他,如果他闭上嘴,我可以保住他儿子的命。如果不闭嘴,那他全家都要陪葬。你爹选了闭嘴,当天晚上龙王殿覆灭,他死在乱战里。
君逍遥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慢。
他的父亲——龙王殿殿主的弟弟——当年是因为这个原因沉默的。为了保护他,为了保护家人。
你拿我威胁他。君逍遥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景行坦然承认,你该感谢你爹。他替你换了十年的命。
杂货铺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君逍遥盯着王景行那张脸,盯着那张十年里藏在假面后面、不曾被任何人看到过的真面孔。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本清单的硬壳,指节泛白。
你会付出代价。他说。
我知道。王景行说,但不是现在。君少爷,你今晚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你赢了我的第一局了。咱们后会有期。
他重新把那张硅胶面具戴回脸上,又变回了佝偻的、苍老的福伯。
然后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君逍遥站在杂货铺里,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他没有追出去。
今晚的局,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让王景行知道,他的底牌已经被掀开了。从今晚开始,王景行在有琴家的不复存在,而一个人在失去保护之后,就会犯错。
他等王景行犯错。
第二天上午,有琴家老宅。
有琴博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册子旁边放着一个微型录音器,已经播放过一遍,录音的内容君逍遥和福伯在杂货铺里的对话。
从王景行三个字被叫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到福伯重新戴上假面离开,全程一字不落。
有琴博翻完了最后一页,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久久没有说话。
正堂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的是君逍遥,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神色平静。大的是福伯——不,是王景行——他站在堂中央,佝偻着腰,低垂着头,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有琴博的目光从册子移到王景行身上。
福叔。他开口,声音很轻,这十年的茶,是你泡的。这十年的饭,是你张罗的。我小时候发烧,是你守在我床边一整夜熬的药。我爹走的时候,是你替他合的眼。
王景行没有抬头,但君逍遥注意到他那双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说你是王景行。有琴博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淡,但那种平淡里压着的东西,让整个正堂的空气都在发沉,那你真正的福伯呢?
死了。王景行开口,嗓音是刻意压低的苍老腔调,十六年前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病重。我给了他一个痛快,然后接了他的身份。之后十年,我替他活着。
有琴博闭了闭眼睛。
你替有琴家做了十年的事,有没有一件是真正为有琴家着想的?
王景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过。他说,但不多。
有琴博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十年来他叫的人,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像是被揉碎了的旧纸页。
你走吧。他说,从今天起,有琴家没有你这个供奉了。你以前做过的事,我不追究,但往后你如果再踏进有琴家的门——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但王景行已经懂了。
他慢慢直起腰来,从脸上揭下那张硅胶面具,露出真容。他朝有琴博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君逍遥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君少爷。他低声道,今晚那一局是你赢了。但整盘棋还远没到收官的时候。你想好了,下一局在哪儿下,我等你。
然后他继续往外走,穿过庭院,穿过前厅,穿过有琴家老宅那扇朱红大门,消失在了外面的街道里。
正堂里只剩下君逍遥和有琴博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