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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杨鹤脸色骤变,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洪承畴!你想造反不成?!”
两人对视。
一时间,书房内唯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交错。
洪承畴的手,按在刀柄上。那一瞬间,他真的动了杀心。
只要拔刀,砍下这颗满口仁义道德的脑袋,这总督府里的粮食,就够他的弟兄们吃上半年。
但他忍住了。
多年官场的浸淫,他是进士出身,太清楚这大明的官场逻辑了。
杀了杨鹤,即便他剿灭了流寇,也是死路一条,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就在这时,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书案一角。
一张没来得及收好的大红礼单,上面的一行小楷,刺得他眼睛生疼。
“…………敬奉纹银三千两,白面五百石,祝督台大人福寿安康。”
五百石白面!
就堆在后院的库房里,也不给前线拼命的士卒一口!
一股灼热的怒火从胸口炸开,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吗?这就是他洪承畴效忠的朝廷吗?
“好……好得很。”
洪承畴松开了刀柄,后退半步,脸上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那是身为下级官员的卑微,是实用主义者向现实低头的耻辱。
“不敢求新粮,也不敢劳烦士绅。下官只要……只要府库里那批前年的陈粮。”
“就是那批……发了霉,喂牲口都嫌苦的陈粮。”
“只要给三千石,下官这就带兵滚回前线,不灭王嘉胤,誓不回转。”
杨鹤看着眼前这个服软的下属,心中不屑。武夫就是武夫,哪怕读过书。
“这就对了嘛。”
杨鹤重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陈粮倒是有一些,不过手续还是要补的。你先去领一千石吧,剩下的,等户部文书到了再说。”
“彦演啊,不是本督说你。你杀心太重,有干天和。”
“这大旱之灾,多半也是上天对杀戮的警示。你以后,还是要多读读圣贤书,修身养性才是。”
洪承畴低着头,无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下官……谨受教。”
他抓起桌上那把卷刃的腰刀,转身就走。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屋外的风,更大了。
洪承畴站在总督府的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着搬运礼品的家丁,看着那些肥头大耳的管事。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洪承畴在前线为大明江山拼命,吃的是树皮,喝的是马尿。
而这群蛀虫,躲在后面喝着龙井,还要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干天和”。
“去他娘的天和。”
洪承畴低声咒骂了一句。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眼底深处,忠君爱国的温热,正在迅速冷却。
……
“大人!”亲兵把总迎了上来,一脸希冀“粮……要到了吗?”
“要到了。”洪承畴翻身上马,面无表情。
“一千石陈粮。”
“才一千石?还是霉米?”把总瞪大了眼睛,“这点东西,都不够弟兄们塞牙缝的!这点粮怎么打仗?”
“怎么打?”
洪承畴猛地勒转马头,鞭指西北,声音铿锵。
“没有粮,就去抢贼的!”
“贼也没有,就去抢……谁有就抢谁的!”
“传令全军,即刻拔营!”
“目标,庆阳府!”
在战马奔腾而起的烟尘中,洪承畴再也没有回头看总督府一眼。
但他并不知道,就在几百里外的官道上。
一匹快马正背插令旗,日夜兼程,跑得马蹄铁都要磨出火星。
马背上的骑士怀里,揣着一份刚刚盖上皇帝玉玺的圣旨,还有一份户部的加急调拨令。
——内帑银十万两,即刻驰援陕西,专款专用,违令者斩!
那是魏文魁隔着千山万水,递给这头绝境困兽的一块肉。
也是一把,真正能饮血的刀。
只不过,这把刀,究竟会砍向谁,或许连崇祯皇帝自己都猜不到。
……
“注:历史上,洪承畴自1630年开始剿匪,军功崛起,升任陕西三边总督、后又升兵部尚书衔总督五省军务。于1642年松锦惨败给清军,被困松山半年后城破被俘,后降清。1644年,清军入关前夕,向多尔衮献《平西策》,并以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身份南下,平定江南抗清势力。后在清朝任五省经略,总督湖广两广、云贵军务。1665年去世,享年73岁。现代史学评价:应放在具体历史情境中客观评价,既批判其失节,也肯定其历史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