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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岛的冬风不停地吹。
刚踏上码头的东江监军王道纯,却觉得自己如沐春风。
半个时辰前,他还满心悲壮,觉得自己深入虎穴,随时准备为了大明礼制,要在这些丘八的刀口下撞个头破血流。
“末将给监军大人请安!”
尚可喜那洪钟般的嗓门压过了海浪声。还没等王道纯反应过来,手握重兵的总兵官,“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脑门磕在结冰的木栈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响声听得王道纯眼皮子一跳。
紧接着,身后几十名身穿鸳鸯战袄、杀气腾腾的悍将,齐刷刷地跪成了一片。
“恭迎监军大人!”
声浪震得码头上的海鸟惊飞而起。
王道纯愣住,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斥责跋扈的话,憋回了肠子里。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连忙上前两步去扶尚可喜:“尚总兵,这……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本官……本官受之有愧啊。”
尚可喜顺势起身,脸上那股子憨厚劲儿,比老农还纯朴。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使得!怎么使不得!咱们东江这穷乡僻壤,那是没娘的孩子。如今朝廷派了您这般文曲星下凡来管着咱们,那是给咱们找了主心骨啊!”
说着,尚可喜不由分说,搀扶老太爷一样,托着王道纯的手臂就往岸上引。
“大人,您小心脚下。这皮岛不比京城,路不平。末将特意把总兵府腾了出来,那是岛上唯一不漏风的地儿,您先歇着,回头末将把大印给您送去。”
大印?
王道纯心头狂跳。
他来之前,钱谦益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帮武将把兵权看得比命根子还重,绝不会轻易放权。怎么这尚可喜……如此上道?
看来,还是圣天子的威德浩荡啊。
王道纯捋了捋胡须,下巴微微扬起,矜持地点了点头:“尚总兵有心了。本官既然来了,自当与诸位同甘共苦。这总兵府……”
“您不住,那就是打末将的脸!”尚可喜一脸决绝,“您要是不住,末将这就带人睡海滩去!”
这哪是骄兵悍将?这分明是国之栋梁!
王道纯彻底放下了戒心,在尚可喜的簇拥下,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那座其实是按照魏文魁图纸改建的“总兵府”。
……
所谓的总兵府,其实是一排新建的砖瓦房。
外表看着朴素,但一进屋,随行的户部主事眼睛就直了。
屋里没烧炭盆,却暖和得像春天。那是魏文魁搞出来的“火墙”技术。更要命的是窗户——清一色的透明玻璃,足有半人高,毫无杂质,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就这几扇窗户,在京城就能换两座四合院!
王道纯虽然清高,但也是识货的。他摸摸光滑的玻璃,心生感慨。
“这也是……东江的土产?”
“嗨,什么土产。”尚可喜早就背熟了魏文魁给的台词,不在乎地摆摆手,“前些日子打了几个红毛鬼子的商船,缴获的破烂玩意儿。咱们大老粗也不懂,寻思着这东西透亮,就给糊在窗户上了。大人若是喜欢,回头让那个谁……范掌柜,给您府上也送几车去。”
几车?
户部主事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王道纯咳嗽了一声,强行压下震惊,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缴获归公,此乃军律。不过……既是装上了,拆下来也浪费。罢了,说正事。”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尚总兵,本官奉旨监军,职责所在,不敢懈怠。把东江的兵册、粮册、还有那个什么海贸的账本,都抬上来吧。”
图穷匕见。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站在门口的亲兵们手按刀柄,表情森冷。
尚可喜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笑得更灿烂了:“早给您备好了!来人,抬上来!”
几十个大箱子被抬进了院子,“哐当哐当”几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是近三年的。”尚可喜搓着手,“大人您是文曲星,算账肯定比咱们快。这军中的账房先生笨手笨脚的,还得劳烦大人多费心。”
王道纯给了户部主事一个眼神。
那主事是钱谦益特意挑选的查账高手,平日里哪怕是一两银子的亏空,只要他算盘一拨,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主事信心满满地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
下一秒,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没有熟悉的“入”和“出”,也没有常见的流水账。
这一页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奇怪的表格,写着“借”、“贷”,还有一堆像鬼画符一样的符号(阿拉伯数字),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折旧率”、“坏账准备”、“流动比率”、“期权摊销”……
这……是什么天书?
主事不信邪,又拿起一本。还是这样!
而且这字迹极其工整,工整得让人绝望。每一行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串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备注。比如“崇祯几年几月几号,修补战船‘威远号’左侧第二块甲板,耗桐油三斤二两,铁钉十七枚,人工两个时辰……”
这种账,别说查贪污了,光是看懂都需要小半辈子。
“这……这是何种记账法?”主事额头冒汗,颤声问道。
尚可喜挠了挠头,一脸无辜:“这是那个……说是西洋那边传来的,叫什么复式借贷法。说是这样记得清楚,一文钱都丢不了。怎么?大人看不懂?”
这句反问,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主事涨红了脸:“胡说!本官掌管户部度支多年,什么账没见过?只是……只是这夷人技俩,繁琐无用!”
“那就有劳大人费心给改改?”尚可喜顺杆爬,“咱们早就想改回老祖宗的法子了,可这账太多,没人会啊。”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箱子,主事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