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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榆林卫。
黄沙漫天,粗粝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孙传庭站在城墙垛口后,一身正四品的官袍被风沙染成了土灰色。他看着城下,墙根底下缩着一排排的人形生物。
他们身上的红色军服烂成了布条,挂在骨瘦如柴的身上。一个个眼窝深陷,眼神呆滞。
这,就是大明的官军。
“孙大人,风沙大,还是请入席吧。”
身后传来一个讨好的声音。说话的是榆林卫指挥使廖通,这人长得白净,肚子把官袍撑的圆滚滚的,说话间甚至打了个带着葱花味的饱嗝。
孙传庭转身向内走去。接风宴设在卫所的正堂,桌上摆着两只烧鸡,一盆炖羊肉,还有几坛子浑酒。在如今的陕西,饿死人是常事,这桌菜简直是奢侈。
孙传庭没坐。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只烧鸡。油亮,还冒着热气。
“这就是廖大人的军粮?”孙传庭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孙大人远道而来,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底下那帮丘八皮糙肉厚,饿两顿死不了,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身子骨金贵……”廖通搓着手回答。
“饿两顿?”
孙传庭突然抬手,将那只烧鸡狠狠砸在了廖通的胖脸上。
“啪!”
鸡油溅开,廖通烫的惨叫一声,捂着脸连连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
“我看他们是饿了两年。”
孙传庭一脚踹翻了桌子,盘碗碎裂声在空荡的大堂里回响,“带我去粮仓,现在就去。”
廖通狼狈的爬起来,眼底闪过几分阴狠,但看着孙传庭身后那几十名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亲卫,他又把那股狠劲咽了回去。
“是……是,下官这就带路。”
……
粮仓的大门被铁锁锁着,锈迹斑斑。
孙传庭没等库丁找钥匙,直接夺过亲卫手里的火枪,用枪托狠狠砸在锁头上。
锁头崩裂,大门轰然洞开。一股霉烂发酸的味道扑面而来。
孙传庭大步走进去,拔出佩剑,直接捅进最近的一个粮袋。
“哗啦。”
袋子里流出来的,是一股灰黑色的东西。
孙传庭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六成是沙子,剩下的是发黑霉变的谷糠,甚至还有老鼠屎。
“这就是朝廷拨下来的三万石军粮?”
孙传庭将手里的沙子甩在廖通身上,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廖通,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
廖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次却不是求饶,反而梗着脖子喊冤:
“大人,这不能怪我啊。路上兵荒马乱的,运粮的也要吃饭。能运到这里,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您去别的卫所看看,他们连糠都吃不上,都在啃观音土呢。”
“那是他们该死,你也想死吗?”
孙传庭眼里全是杀气,长剑高举,就要斩下。
“锵啷啷!”
周围传来一片拔刀的声音。孙传庭动作一僵,环顾四周,心沉了下去。
周围那几百名负责看守粮仓的卫所兵,此刻竟然全都拔出了刀。他们没有看向廖通,而是紧紧盯着孙传庭,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麻木和凶狠。
如果杀了廖通,这帮兵真的会哗变。
在这个鬼地方,朝廷法度还不如半个馒头好使。廖通虽然贪,但他至少还能弄来这些掺了沙子的谷糠,维持着这帮人最后一口气。杀了他,断了粮路,后果不堪设想。
孙传庭握着剑的手有些发抖,他知道现在不能杀。
“好,好得很。”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下去,打二十军棍。”孙传庭缓缓收剑回鞘。
这次,卫所兵们没有阻拦。
……
三天后,高迎祥的流民部队来了。
沉闷的战鼓声传来,城外黄沙中,无数黑压压的人影漫山遍野的涌了出来。
是先锋队,七千人。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军队,就是一群流民,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家伙,有木棒,有锄头,还有人就抓着两块石头。可他们的人数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怵。
“开城,迎敌。”
孙传庭还想着打一场胜仗,震慑一下这帮兵痞。
城门打开,两千卫所兵磨磨蹭蹭的挪出城门。
可当他们看到对面那群嘶吼着“吃粮!吃肉!”冲过来的流寇时,还没开打,胆子就破了。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排在最前面的官军扔下兵器掉头就跑。这一跑,瞬间引起了溃败,两千人争先恐后的往城门里挤,自相践踏,哭爹喊娘。
“不许退,退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