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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气灯的火苗跳动,拉长了地牢墙上的影子。
宋献策手腕发抖。
他扔下毛笔,笔尖在供状上晕开一团墨迹。
“按你说的写完了。”
宋献策靠在铁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脖子上的青筋凸起,他在等死。
流寇落入官军手里,最好的下场是痛快挨一刀,最坏的是凌迟。他心里有数。
魏文魁坐在对面,拿起那几张沾着血指印的宣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吴锡龄被弄死后,薛默审了他的几个心腹,根据事实又让宋军师写了一遍“通敌函”,做戏做全套。
新版通敌函写得很清楚。
吴锡龄派人送了五万两白银的定金,外加太湖县的布防图。条件是三十六营踏平太湖兵工厂,杀绝魏家满门。事成之后,再付十万两,并让开常州府的通道,放流寇去富庶的苏杭劫掠。
魏文魁折起供状,塞进怀里,朝着身边的许为刚使了个眼色。
许为刚走到宋献策面前。
宋献策咬紧牙关,身体本能地绷紧。
“咔哒。”
金属锁扣弹开的声音。
宋献策疑惑睁眼。
许为刚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面无表情地解开了绑在宋献策左手的铁链,接着是右手、双脚。
沉重的铁链砸在青砖地上,哗啦作响。
宋献策愣住了,看了看自己重获自由的双手,又看向魏文魁。
“什么意思?”宋献策带着浓浓的警惕。
“我之前就说过,给你条活路。”
魏文魁转身,从旁边的木桌上拿起一个包裹,扔进宋献策怀里,
“里面有两套干净衣服,十几两碎银子,还有一瓶金疮药。”
宋献策下意识抱住包裹,脑子一下转不过弯。
大明朝的官,抓了贼首,哪个不是当成升官发财的宝贝?送去京城献俘,那是天大的功劳。眼前这个官,居然真要放人?
“魏大人,你是在消遣宋某?”
宋献策疑惑道,“出了这扇门,外面是不是有刀斧手等着砍我的脑袋?”
“哈哈哈,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魏文魁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他双腿交叠,平静地看着宋献策,
“放你走,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我要你给高迎祥带句话。”
宋献策盯着魏文魁的眼睛:“带什么话?”
“告诉高迎祥,这次他被人当枪使,我不怪他。太湖县开炮,只是自卫。”
魏文魁语气淡然,“但从今往后,太湖县周边百里,是我的规矩。你们三十六营敢踏进半步,我保证江面上的船和城头的炮,会把你们剩下的人轰成肉泥。”
宋献策眼角抽搐,那晚毁天灭地的炮火,是他这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这些?”宋献策问。
“不。这只是前提。”
魏文魁上身微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接下来,是生意。”
“生意?”
宋献策以为自己听错了。官军和流寇做生意?
“高迎祥号称百万大军,其实九成是裹挟的饥民。你们真正的精锐,不到三万。”
魏文魁报出数据,精准得让宋献策心惊,“你们四处流窜,没有固定的地盘。打下的城池守不住,抢来的粮食吃不了几天。最要命的是,你们没有甲,没有武器,没有稳定的后方。”
魏文魁点破了流寇的死穴。
“你们的刀砍卷了没地方修,箭矢射完了没地方补充。火铳炸膛了只能当烧火棍。”
魏文魁看着宋献策,“你们抢了藩王、士绅的宅子,弄到了大把的金银财宝、古董字画。但在荒郊野岭,一箱金子换不来一个馒头,也换不来一把好刀。”
宋献策沉默了,魏文魁句句戳在三十六营的肺管子上。
“我这里有铁。”魏文魁指了指头顶,
“太湖兵工厂的炉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我们淘汰下来的旧式鸟铳、生锈的腰刀、修补过的皮甲,堆在仓库里占地方。还有江南的陈米,我能调动几十万石。”
宋献策呼吸急促起来,他紧紧抓着手里的包裹。
“魏大人,你想干什么?”
“大家打个默契局呗。”魏文魁靠回椅背,一脸奸臣的表情,
“你们去抢那些贪官污吏、土豪劣绅。抢来的金银珠宝、古董玉器,送到我指定的地点。这边按市价折算,换给你们粮食和武器。”
……
宋献策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明官服的男人,心里升起恐惧。
这哪里是大明的官?
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他要把大明的江山,当成一盘生意来做。
“你……你就不怕我们拿了你的武器,回头再来打你?”宋献策咽了口唾沫。
“你们当然可以试试。”魏文魁轻蔑一笑,直言不讳道,
“卖给你们的火铳,射程只有五十多步。我的步枪,能打两百步。卖给你们的刀,砍在我的合金胸甲上,只会崩断。高迎祥只要脑子没进水,就知道该去抢谁。”
魏文魁站起身。
“供应链,渠道商。这些词你不懂没关系。”
魏文魁走到门口,停下脚步,“你只要告诉高迎祥,以后三十六营在前台砸门,我在后台供货。大家各取所需。门外有一匹快马,马背上有出城的腰牌。滚吧。”
宋献策没有再废话,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很大的局。
他换上衣服,跌跌撞撞地冲出暗牢。
……
……
半个时辰后。
太湖县城外。
宋献策骑在马上,回头望向那座在晨雾中时隐时现的城池。
城墙上架着黑洞洞的炮管,江面上停泊着喷吐黑烟的钢铁怪兽。
他打了个寒颤,猛抽马鞭,消失在荒野的晨雾中。
……
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