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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如刀。
鸭绿江的冰面冻得发青,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李堉缩在一件宽大的紫貂裘皮里,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抓着腰间那枚象征高丽王室的旧玉佩,感觉自己拿住了命运。
“世子殿下,过了这条江,就是你的天下了。”
多尔衮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停在北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堉。
李堉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回头。
他怕,怕多尔衮突然反悔,一箭射穿他的后心;怕对岸接应的旧臣早已投靠了李倧,布下天罗地网。
当年被废黜的屈辱与恐惧,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但一想到汉城那把金灿灿的交椅,想到能把叔父李倧踩在脚下,李堉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只要熬过今晚,他就可以是高丽之主!
“多谢睿亲王成全。”李堉声音嘶哑,深深鞠了一躬。
多尔衮没有表情,只是抬了抬马鞭。
五十名后金白甲兵悄无声息地从风雪中浮现,将李堉围在中间。他们穿着厚重的棉甲,外罩白袍,步伐沉稳,没有发出任何杂音。
队伍踏上浮冰,向南岸摸去。
多尔衮在北岸驻马良久,直到那团黑影彻底融入夜色,才冷笑一声,调转马头。
“主子,这废柴真能成事?”身旁的亲兵低声问。
“成不成事不重要。”
多尔衮扯了扯缰绳,“只要他能在高丽北境点起一把火,魏文魁就得把精力从海上抽回来。大汗要的,是时间。”
……
南岸。
芦苇荡里闪过三下幽暗的火光。
李堉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接应的人到了。
一名穿着高丽旧式官服的老者快步迎上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老泪纵横:“臣,前领议政朴承稷,叩见世子殿下!殿下受苦了!”
李堉赶紧上前扶起他,双手还在发抖:“朴老……一切可安排妥当?”
“殿下放心。”
朴承稷站起身,目光扫过李堉身后的白甲兵,眼底闪过些许忌惮,随即掩饰过去,
“义州守将金硕焕已率边军封锁要道。旧行宫也已打扫干净。只等殿下振臂一呼,讨伐伪王李倧!”
李堉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野心,彻底压过了恐惧。
……
……
三日后。
平安北道,旧行宫。
祭台高筑,黄旙猎猎。
李堉换上了崭新的世子蟒袍,站在祭台上,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台下,跪着数百名高丽旧贵族、地方豪强,以及三千名临时拼凑的边军。
“伪王李倧,得位不正,昏庸无能!引大明奸商魏文魁入室,割让利源,卖国求荣!致使高丽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李堉展开檄文,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孤,承蒙先祖庇佑,今日复位!暂摄国政!誓要驱逐明贼,重振高丽!”
“万岁!万岁!”
台下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
朴承稷站在文臣首位,捋着花白的胡须,暗自冷笑。老狐狸心里算盘打得震天响:
李倧削了他的爵位,魏文魁断了他的财路。如今借这傀儡世子和后金的势,他不仅能重掌朝政,还能把失去的田产成倍拿回来。
至于李堉?一个废物罢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他拿捏。
武将队列前方,北境守将金硕焕按着腰间的佩刀,满脸横肉抖动。他不在乎谁当王。他只在乎魏文魁派来的那些明军教官太碍眼,断了他吃空饷的路子。
只要这次拥立有功,他就能封个节度使,彻底割据北境,当个土皇帝。
人群边缘,落魄儒生赵元弼激动得浑身发抖,眼含热泪。
“高丽自主!驱逐明贼!”他声嘶力竭地喊着。
他坚信,只要赶走明朝人,高丽就能恢复昔日的荣光。
行宫后院里,五十名后金白甲兵正磨刀霍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这群人各怀鬼胎,却因一个共同的敌人,短暂地绑在了一起。
……
……
消息传回汉城,犹如晴天霹雳。
景福宫,勤政殿。
“砰!”
李倧将案头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李堉!那个畜生!他怎么敢的?!”
李倧脸色惨白,指着殿下的群臣破口大骂,“义州守将是干什么吃的?三千人!三千人就这么反了?!”
殿内鸦雀无声。
亲明派领袖金尚宪出列,痛心疾首:
“大王!李堉背后必有后金支持!北境已失,若不速速发兵围剿,一旦叛军南下,汉城危矣!”
亲金派的崔鸣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心里却在暗喜:魏文魁,你的报应来了。
“发兵?拿什么发兵?”
李倧瘫坐在龙椅上,浑身无力,“京营的兵,连火铳都打不响。怎么跟北边的边军打?怎么跟后金的白甲兵打?”
恐慌,在朝堂上迅速蔓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
“大明神机局提督、钦天监监副魏大人到——”
群臣纷纷回头。
魏文魁大步跨入殿内。他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呢子大衣,脚蹬高筒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为刚和薛墨紧随其后。
没有下跪,没有见礼。
魏文魁直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李倧身上。
李倧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魏……魏提督,北边的事,您听说了?”
“听说了。”魏文魁淡淡开口,
“背后有小人,面前有几只跳梁小丑。这也值得大王如此惊慌?”
“可……可他们有三千人!听说还有后金的精锐!”李倧结巴道。
“三千人?”魏文魁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大王若是得闲,不如随本官去城外演武场走一趟。本官准备了一场新式武器演习,正好请大王品鉴。”
李倧愣住:“武器演习?”
“对。”
“看完之后,请大王再行决定,是战,还是降。”
……
……
汉城南郊,演武场。
寒风呼啸。
李倧带着文武百官,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不仅因为冷,更因为眼前的一幕。
演武场上,列阵着两千五百名魏家军。
鸦雀无声。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阵型散乱。所有人站得笔直,用尺子量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