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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维琏的封锁令生效三天。
金门料罗湾码头上,漳州府派来的暗探蹲在一棵老榕树下啃烧饼,啃到一半差点噎死。
三根黑色烟柱从海平面升起来,由远及近,越来越粗。破浪号打头,镇海号居中,伏波号垫后,三艘蒸汽铁甲舰鱼贯驶入港湾,吃水线压得极深……满载。
甲板上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木箱,精米、火药、铁料、水泥,连预制的砖模子都运来了。码头上魏军士兵排成四列,接力传递物资入库,动作快得像流水线。
暗探把烧饼塞回怀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蒸汽船三艘,载货约两千石。码头新建仓库五座,以水泥浇筑,速度极快。魏军不缺粮,不缺铁,不缺任何东西。封锁……无用。”
他犹豫了一下,在最后加了四个字:白费功夫。
仓库群旁边立着一块三尺高的木牌,上面是招工告示。字写得大,不识字的也能听旁边的人念:日结工钱三十文,管两顿饭。
三十文。
漳州府最好的短工一天才十二文,还得自带干粮。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码头外就排起了长队。周边三个县的青壮劳力闻讯赶来,到傍晚时,登记处已经收了四百多人的名字。
几个漳州商人赶着驴车来了,车上是猪羊蔬果。
“卖给魏军,银子成色足,从不赖账。”这话不知是谁先说的,反正传得满码头都是。
魏军军需官验货、过秤、当场付银。一整锭五两的官银,切面光亮,绝无掺铅。
商人们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
(☆_☆)不错啊!比官方市价还高一成。
第二天来的商人翻了三倍。
邹维琏在福州巡抚衙门里看完暗探的回报,把茶盏搁下,半天没说话。
幕僚小心翼翼:“抚台,这封锁……”
“不必说了。”
邹维琏摆手,“随他折腾。”
他心里清楚,这场封锁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魏文魁的补给线在海上,不经过福建任何一座城池,他封的是空气。
但他不能认……至少不能现在认。
……
崇祯七年三月中旬,魏文魁亲率惊雷号驶入九龙江口。
月港。
大明唯一的合法对外贸易口岸,年吞吐白银超百万两。从万历年间开海禁以来,这座不起眼的小港口就成了整个东南沿海的黄金水龙头。
码头上桅杆林立,密得像一片被砍秃了枝叶的树林。
空气里搅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胡椒、茶叶、鱼腥、桐油,还有水手们身上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汗臭。码头石阶上坐着等活的苦力,番客们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铜钱从柜台上滚落,叮当作响。
每一面船帆上,都绣着一个“郑”字。
商船要出海,都得先到郑家的“令旗铺”缴银子,领一面三角令旗挂在桅顶。没有这面旗,出了港就是无主肥羊,郑家的哨船会让你明白什么叫海上规矩。
一面令旗,大船三百两,中船一百五,小船八十。
十年了,整条东南海岸线上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直到今天——
月港最大的商行“同兴号”门前,一块崭新的黄铜牌匾被挂了上去:
“闽海商旅安全局”
牌匾下方钉着一张公告,盖着钦天监和神机局的双重官印。公告内容很简单:
凡持魏氏海票出海者,享蒸汽船护航、沿途补给站食水供应、货损理赔保障。
海票价格:大船一百八十两,中船九十两,小船四十八两。
郑芝龙令旗费的六成。
公告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同兴号门前就挤满了人。
大商户们还在观望,但中小商户已经坐不住了。
一个做陶瓷生意的泉州商人第一个掏银子买了票,一边签字一边念叨:“六成啊六成,我跑一趟吕宋能多赚一百多两……”
小半天之内,消息传遍了整个月港。
……
郑芝龙在安平城接到急报时正在吃饭。
他把筷子插进米饭里,然后又拔出来……他知道这个动作不吉利,但他控制不住。
“多少人买了?”
“截至申时,四十七张。”
“还有上百人在排队。”
四十七张。
按最低的小船票算,那也是两千多两银子。
规矩乱了……
他郑芝龙花了十年、死了几千人才立起来的海上规矩,魏文魁用一块铜牌匾就要推翻。
“调船。”
郑芝龙站起来,“水师提标营二十艘大船,封月港外航道。传令:敢买魏家海票者,郑家不再提供任何保护,后果自负。”
当天夜里,二十艘郑家战船列阵月港外海。旌旗猎猎,炮口指向航道。
第二天一早,郑家管事带着十几个持刀护卫闯进同兴号门前的广场。
“听清楚了!”管事站在石墩上,横刀虚指人群,
“买了魏家海票的,限今日午时前来退!退了既往不咎,不退的……”
他没说完。
因为一个小商户正缩着脖子从人群里往外挤,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你!是不是昨天买了票?”
小商户吓得腿软:“我、我退……”
“啪。”
声音干脆利落。
郑家管事的横刀被一只手从背后握住了刀背,同时一记枪托砸在他的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管事惨叫一声,被人扳着肩头按在了地上。
许为刚收回枪托,面无表情。
他左脸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身后八名亲卫持枪而立,枪口没有对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比刀快。
“同兴号是朝廷钦命官员设立的公署。”
“在这里拔刀,想干什么?”
十几个郑家护卫面面相觑,手按在刀柄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许为刚没再看他们,转身对人群说了一句:
“继续。安全局照常办事,下一位。”
沉默了三息。
那个被吓软腿的小商户重新挤了回来,从怀里掏出银子,手又伸出去了:“我……我买两张。”
人群哄地笑了。
……
对峙持续两天。
郑芝龙的二十艘战船堵在航道上,但商户们发现了一件事:破浪号就停在航道中央,黑色的船身像一座铁山,烟囱里不断吐出灰烟。